辰、沒有路

   是夜,我、黃辛和周清,都沒有好好睡過。


  而在次日,也就是我們一行六人入山以來的第四日清晨,匆匆準備妥當,便往山下爬去;黃辛負責背起殷平,他和殷平的行囊,則由我們共同分配負擔,無形中使我們的進度緩慢了許多。黃辛雖是背了殷平,但仍靈活得像頭猩猩,健步如飛。張恕卻開始有些不支的現象,他的眼睛轉紅,臉色轉白,常常獨自停下來,一大口一大口地猛喝著水。


  我們的身形很快地沒入霧裏,在霧中,我們唯一的聯絡只有聲音,彼此喚著對方的名字,怕有失散的情形。泥土又鬆又滑。幾個小時過去了,大家在一處傾斜面比較大的山坡上吃了乾糧,用一條粗繩把各人捆得緊緊,才再一起往山下爬去,以免再有意外發生。


  這條繩子卻真的救了廖建一命;雖然差點把我們都送入鬼門關。


  當再啟程後不到半小時,我們頭朝山上、腳朝山下地來到半山腰,路經一處有無數的大石堵塞著退路,我先是小小心心地越過,再扶持後面的人,黃辛經過時曾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與殷平一齊滾下山坑去,所幸他十年練就的中國武術的馬步十分穩健,馬上又站穩起來,但卻擦傷了左腳腳踝。輪到周清經過時,他十分謹慎,得以安然無事;但廖建卻在大石上隨著青苔,直向谷中溜落,上面的繩子把張恕一拉,他也紮手紮腳地往下直摔,我在下面伸手一抓,抓不到廖建卻自己也立足不住,正要隨著往下翻,幸而周清一俯身死硬抓住一塊大石不放,才不致在瞬息間全都滾下山崖。我借後面的支撐之力,硬硬把穩馬步,這時黃辛已把殷平平放了下來,把凌空的廖建扶住,張恕才得以腳踏實地。一場危難,總算過去,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們驚魂甫定,休息一會兒。才繼續爬下去。這次是小心翼翼地走,過了山腰,已近晌午,霧散了,烈陽一層一層地照下來,沒有霧蒙蔽著事物,總是件好事。


  我們爬著爬著,從山上退到山谷,每一步都充滿著驚險。這是個荒無人跡的深山,甚至沒有一絲獸吼鳥鳴,唯一使我們心安的是:這裏有一條斷斷續續的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曾經被人走過的痕跡。至少以前曾有人到過這裏,我想。中途廖建曾踢到一頂帽子,張恕發現一雙鞋子及幾塊石頭堆疊而成的灶口放置在比較平坦的山坡上,這都證明瞭曾有文明人來過這裏,縱或僅僅是一隊人,甚至是只有一個人。


  這山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走,經過廖建那次驚險,以後的都可算是安然無事,斜度也比較大了。但是令人驚奇的事仍然發生了,首先是殷平在黃辛的背上發出一聲劈頭劈臉無頭無尾的嘶吼:「月亮,不要來……!」張恕馬上走前去喚:「七弟——」周清「噓」了一聲,我們便聽見一種奇異的、弱如游絲的聲音,自谷底傳了上來,依靠著山壁的回聲,漸漸擴展開來,這種聲音我們從沒有在城裏聽過,像一個正在深山裏用一柄大斧伐著木,又像一隻啄木鳥在我們身側啄著一棵樹,也像谷底裏有人正用力把一枚大釘釘入棺材蓋板,開始時似在很遠處,後來越來越近,廖建及張恕都茫然地看著我,而我和黃辛及周清都漸漸覺察,這正是昨夜那怪異的聲音!我擺了擺手表示不要慌亂,殷平這時呈現著有些神志不清的狀況,他顫著口唇跳著眼皮抖著手,渴切地叫:「水,水,水……」我用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遞過水壺,餵他喝了,其時我感覺到他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忽然使我聯想到我們未啟程前的藍元,他蒼白而渴切的臉孔,顫抖的身子,那張開並掙扎著說話的嘴——此刻他可安好?他在想些什麼?知道不知道我們在這兒遇到這樣的事?!此刻我忽然覺得恐怖起來,那陣異響忽然由極點而至終止了,山壁空空蕩蕩的,靜得像要噬人。這次異聲比昨夜來得更大,來得更久,也來得更近。我勉強鎮定心神,看到廖建的神色,知曉他又想問我那是什麼聲音,但我此刻無法答他,我迅速擺了擺手,說:「管它是什麼東西,來,我們繼續走,趕路要緊。」其實這些話充其量也只能稍稍安慰自己,但是顯然的,它連這點也做不到。而當那怪異的聲音消失後,那可怕的天地間的大寂靜只不過維持了一二分鐘,我們卻聽到另一種細細碎碎的聲音,開始還以為是幻覺,後來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是水聲,由淙淙轉而似萬馬奔騰,不,是一萬匹馬在嘶鳴,在歡唱,每一道水的細胞俱是歡悅的源泉,在這冷清的谷底下孤芳自賞——我們從未聽過這麼急這麼近這麼美好這麼自然的水聲!我們都一齊歡呼起來,覺得渾身血液都燃燒起來,隨著流水的歌而打著節拍,我們的動作忽然輕快了起來,不消半晌我們已腳踏實地到了谷底。這兒霧氣十分濃重,空氣十分潮濕,但四周都清新得如剛出水的蓮花,只有兩三棵青綠的樹。這時水聲更大了,廖建忍不住歡愉地大叫起來,叫聲在空谷裏互相傳遞,久久不散。


  我瞥見殷平的眼睛已張開來,興奮地發著光,兩頰也燒得通紅。「快到水塘了。」黃辛也禁不住欣悅,第一個背著殷平大步向前跑去。上面的路正是通向這山谷裏,這谷裏蓬勃的茅草只有一個方向是半傾倒的,顯然它們在不久以前被人踐踏過的,這便是路了。我們沿著它跑了十多分鐘,已是下午五時左右,水聲更響更近,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卻又發生了。前面是一片高過人頭的茅草,沒有倒下也沒有傾側,四周盡是高草,和近近的水流聲,竟然到了一個沒有路的所在!

 

巳、水路

   沒有路了!我們曾聽不見流水聲看不見流水地在森林中盲撞過一日,但從未沒有路地走過。走到哪裡我們至少都有一個安全感,至少是曾有人走過這條路;而今路卻沒有了。那走過這條路的人呢?難道、難道他就在這荒野裏停下來嗎?而這裏流水聲已那麼近了!


  我注視地上,赫然在茅草的左側仍是有些微傾倒的現象,而且是臭氣熏天,無數的蒼蠅,飛旋在那堆茅草之間,有些停留在地上。地上有一灘煙黑色的液體,像乾涸了的血,以及一件長形的物體。黃辛等從我驚詫的神色中也轉而注意到那物體。黃辛走前去用竹杖把那長形物體翻過來,蒼蠅滿天飛起,嗡嗡地回響著,惡臭襲人,我們都急急掩上鼻子,差點就吐了出來。那長形的物體大約有兩尺多長,起頭部份平平的被切了下來,開始粗,中間次粗,至末段部分,即幼細了起來,最末端似有五處分支,但五處分支均已腐爛,只剩下末端的一小部分,黃的皮已剝落殆盡,只剩下奇怪的紅色的肉:顯然是一隻被斫下來而腐爛了的人手!


  「啊!」有人失聲叫了起來。


  黃辛和我迅速地交換了一眼,假如這真的是一隻人手,那麼人呢?他是否已死在這裏?他一個人來嗎?假如不是,那麼其他的人呢?張恕忽然叫了起來:「你看,你們看——」


  我們循聲走了過去,只見到一顆巨大的石頭,巨石上有一柄橫斜的小斧頭,斧頭柄沾有斑斑的血跡,斧頭旁有一副眼鏡,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物件,只是巨石上,刻有幾個字在大石上,因數度被風雨所侵蝕,已不甚清晰,那幾個字十分難看,東倒西歪的,像是在極度惶急時刻出來的一般:「no」、「dont9」,依照這些字的形狀來看,分明是被那斧頭所鑿的,而且顯然是英文字母,但那句:「dont9」中斷得十分奇怪,如果「dont」是「dont」的意思,在萬分匆忙中刻者來不及再多刻一劃,那麼「9」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阿拉伯數字裏的「9」嗎?沒有理由會「不九」的呀!除非這根本是一個英文字的起頭字母,鑿者在還沒有刻完之前即遇了險,所以這幾個字也更加重要了。張恕忽然叫了起來:「dont go!」

    我們心中都同時一亮,是的,照這字形的發展看來,極可能是「g」字,而且下一個很可能便是「o」字。這麼說,難道這人在危險中刻下這些字跡,是他發現了什麼,而鑿下這些以警告後人不要前往嗎?我們心中都非常納悶,殷平忽然在黃辛背上神智不清地急喘著嚷:「月亮——月亮!月亮!吃了,快跑……要找水,找水源!我們!不——」夕陽已西斜,叫聲中有昏鴉急急掠過,泣血撞過天際,令人不寒而慄!黃辛沉聲道:


  「我們找到水源再走回頭路。反正已很近了,而且有六個人,又有武功的根底,嚇不倒也死不了的。」


  我略一沉吟,這樣折回去,實在不甘,不管陰影如黑鴉翅一般地掠過心頭:「好。我們不能入寶山而空手回的!」我順手把那柄斧頭拔出來,拿在手中,說:「走!大家小心走!」


  我們用沉重的步伐壓倒茅草地行去,高高的茅草倒在我們的腳下,在我們的身後嘶嘶沙沙地又直起半身,不甘心地窺視著我們的去向。忽然周清往左邊用手撥開茅草,大叫起來:「到了!到了!」


  我們且如狂風般衝了過去,茅堆落在後頭;這是一大片綠草如苗的草地,跑了十來步,只見一片怪嶙嶙的亂石,亂石堆上,有一數丈高的峭壁,憑空掛下一道又急又快又闊又大的白瀑,天崩地裂地墜下萬丈深崖裏去!深潭猛烈地接受著瀑布的衝擊,化成成千成萬的白色泡沫,在翻騰,在煮沸,在喝著勝利酒,在經過凱旋門,在一千萬次沖涼的水迎頭淋下,在整個潭裏噴出熔岩!那數十丈高的崖頂如水準線一般,激流一至彼處,即一失足成千古恨地翻身向下墜、墜、墜、墜——碰崩一聲撞在潭裏!潭上瀑布足有十數丈闊!我們為之瞠目。周清、廖建及張恕三人如小鳥一般地跳著叫著撲過去,興奮地投向大瀑布前,跳舞起來,又拉著彼此的手,張破喉嚨地叫,也不能在這驚天動地的水聲裏作任一最小資本的股東!我和黃辛也被這一奇景所鎮住了,能站在這樣的瀑布跟前,心中真有一種征服與被征服的威皇感覺。黃辛背上的殷平,也忽然靜了下來,瞪著狂熱的眼睛,滿腔都是火燒紅,呆子一般瞪著瀑布,喃喃自語地道:「月亮,月亮……」


  隔了好一會,黃辛才舒了一口氣,說得出話來:「誰,有誰想到這裏有——一個這麼浩大的瀑布啊。」我沒有應他,好一會他又說:「我想我們是第一批人看到這瀑布的!」忽然他又哈哈笑道:「如果報告給政府知道。這裏還可能成為著名的遊覽區呢!」我也興奮起來了,說:「既是我們先發現了的,說不定這瀑布還得用我們的名字來命名呢!」黃辛聽了很開心,說:「既然找到水潭,我們沿著這條水路走上這山去,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源頭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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