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夜晚的路

   我的五指用力地抓住一塊大石,吃力地把身子托起來,然後腳再踏上去,一路上都是如是。霧中的草,像是古時候賣的糖葫蘆一樣,一串串一串串地串著晶瑩又滾圓圓的水珠。再爬上去的時候我的手指觸摸及一根鐵線,這真是座奇奇怪怪的山;正如那柄我從沒有在任何民族的資料裏看過類似的箭—般,這條鐵線釘在這個山壁,卻直直拉向對面的峭壁,中段沒入霧裏。鐵線上串著一粒粒滾圓的霧珠,連成一串珠鏈。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有誰來過這裏?有什麼人能夠在這數百丈遙的兩壁間釘上一條鐵線?用什麼力量把這鐵線甩過對壁去?把它懸鉤了起來又有什麼用?難道是有人用它來吊過對壁嗎?用兩只手抓住它來蕩到對壁去?呵!簡直不可想像,我唯有苦笑,甚至連告訴他們也不敢,他們已夠提心吊膽了。


  然而在忽然問,我聽到一聲驚心動魄的狂叫,我急速地回頭一看,只見排在第三的黃辛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嘴巴張開,似想說話,一臉白得像冰,但卻在同時間雙手一鬆,蒼白的手抓住兩團黑泥,腹上背下地,直向下墜!我狂叫道:「廖六——」我情急地在喊,一方面是希望廖建能及時抓得住黃辛,另方面是希望黃辛的往下墜不致影響或撞及廖建,一齊落下山壑!但黃辛的身子卻在同時間翻過廖建的頭頂,落下山去;因他是腹上背下的沉下去,我們只見他的臉孔在迅速地縮小,遠去:慘叫聲在四壁回蕩,在千重霧萬重霧裏遠遠又近近的傳了開來。


  這一失足,不管是有意或無意,皆成了天涯。


  我們三人僵直地靜立在崖前,別頭向下望,我忽然在愴痛中想起:張恕在失足前無助的手及蒼白的臉、殷平死時額上的血和白煞煞的臉與僵直的手、黃辛落崖時雪白的臉色和直伸的手,以及,以及……藍元在病榻中死白的臉色,前伸的白手及張大的嘴;我整個人呆在霧中……


  但路還得要走的,我們還得把所見所聞告訴城裏的人。況且哥哥還在等著我們回來,或許還有藍元。周清和廖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我們不止是害怕這可怖的未知,而且也深切地知道,黃辛死前的沉默、死前的喃喃自語,都是異常的,況且,以黃辛的身手,是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往山谷墜去的。一個個的死,都死得那麼怪異!


  我們已爬上前天殷平墜傷的山坡上,崖頂已在望,時已正午。我們不發一言地用著午餐,而所攜帶的食物,僅僅夠用一次晚餐罷了,這還是已加上殷平行囊中的糧食,因為在我們的預算中,於第五天晚上之前必能回到城裏,而事實上,我們三人今晚最多能趕到那左右分岔路處罷了。不過到了該處之後,倒是希望能遇上一些山地人,以企求得到食物。我們都心情沉重地吃著:這水流的秘密,我們一定要帶回城裏去!


  而當我全面陷入凝思間,地上一陣輕微的樹葉聲響,很快地貼近我背後,我回首一望:只見一條寸來粗的黑得發亮的蛇,已遊近我的身後,蛇首已近在咫尺,但蛇尾部分在遠遠的一棵樹根旁,蛇身在中間的落葉裏婉蜒地遊動著,其長可知,我大駭而躍起,大叫道:「蛇啊!」我急跳起來,那條黑蛇顯然也被我所驚嚇,閃電般地一縮,「噗」地屈起了頭部,「嗤」地吐出了舌頭,正向著我。周清和廖建,同時也跳了起來,過來幫助我。那條黑蛇向我攻擊了一下後,便急急退回樹洞裏去了。我一轉身間,正想對周清及廖建說沒有事的時候,卻見到周清的左腳邊正有一條金黃色的小蛇迅速地潛近,這蛇全身襯著火紅的線條,碧綠的眼珠,身體雖小,但顯然是毒蛇,我急叫道:「四弟小心有蛇!」周清一看我的神色,即感覺不妙,左右一看,就看到那條蛇,猛向後退,那條蛇迅速向他標過去,我在百忙中抽出行囊中的那柄拾到的斧頭,用斧猛劈下去,競硬生生把蛇首碰得稀爛!可是周清卻在後退中發生一聲嘶嚎,我望過去,只見他後退中的左腳正踩著一條蛇身,蛇頸暴漲,正纏在他的膝上,顯然是咬中了他。廖建馬上拾得一根樹枝,引開了蛇,周清卻痛得在地上打滾,那條蛇晃著頭對峙著廖建手中的樹枝,我一看便心知不妙,那竟是一頭絕毒無倫的眼鏡蛇!周清的慘嘶仍來自後面,我和廖建在纏鬥著這條眼鏡蛇;這眼鏡蛇仰著、粗著頸咬噬我們,我們因手上的武器太短,擊不著它。更令人頭皮發炸的是,那條黑色的長蛇又到了我們側身,前後夾擊我們。這時周清慘叫著站了起來,我們只見他全身不知因打滾或其他緣故,衣飾都破破爛爛,而且傷痕累累,他的眼珠睜得老大,張著大口,臉部呈現恐怖的灰白色,雙手竟緊捏著一條青竹蛇,而蛇口正噬著他的喉嚨不放;我們只聽得嘶裂般地叫著:


  「老大老六、快走、你們快走……不要理我、我死定了……快走……哈哈哈……咭咭咭……月亮……吃掉……月亮……又升起來了……rvrvwolq avcov……」最後那句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但我卻在百忙中直覺地浮現出那幾個字,也不知道它們是從我記憶中哪個角落裏躍出來的。但周清的笑聲令我們喪失了戰鬥的勇氣,忽聞「卡察」一聲,頭上的一根樹枝斷落,一條巨大蟒蛇,自樹頂迅速掠落,廖建怪叫一聲,轉身就跑,我只覺天旋地轉,也拼命的追了過去。周清的慘號聲仍在後頭追魂一般地響起!我們氣咻咻連跌帶爬地上了山頂,驚魂未定,望落坡中,更是魂飛魄散:原來周清仍在草坡上垂死地滾動著,足足有整二十條蛇,花的、白的、黑的、青的、大的、小的、粗的、細的、長的、短的都有。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怎會群蛇出動來攻擊我們呢?每個人都死得那麼稀奇古怪;肅殺的山風把落葉割了下來,漫空飛擊,我和廖建在恐怖的對視著:誰、誰是下一個死亡者?


  在黑夜裏,我們到了原先那長滿高大喬矮灌木叢茂密的林子裏,到了這裏,我們知道很快就可以抵達那巨石中矗的分岔路,而過了那兒,就是總算有人煙的地方了,縱然是一些野人,但畢竟是有人的地方。可是天色已經暗下來,我們還有一段長長而未知的路要走。


  我們在草叢裏坐下來,用了我們行囊中最後的一頓晚餐,吃著時有一種告別式的沉重。

 

酉、右邊的路

   我們在密林裏迅速地穿插著疾走,來時熱熱鬧鬧的六個,歸時是恐懼中的兩個。我們慌亂的步伐使我們的心更慌亂。地上還是有很多泥沼處,來時張恕曾一個不小心摔了下去的地方。當我們正在為自己漸漸接近安全區而寬心時,永遠也脫離不掉的惡魘又重現了。這次是根本沒有任何成因的,我和廖建奔跑在密林中時,他在後面忽然發出一聲如雞被割斷喉管時掙扎的呼叫,孱弱而令人心悸,我幾乎沒有勇氣轉過身去但還是轉過了身,看見的是可怖的廖建:他忽然間老了,他忽然間小了。


  他的確是忽然間老去和縮小了。我返頭時只見他在勒黑的林中忽然全身白得像雪,腳踝忽然離了地。這一切都是突然的,突然得不可思議,他真的是平平離地升起,雙足成平行向前直伸,高與腹齊,雙手也是平行地僵直地伸出,與雙足也成了平行。


  那幽秘的聲音,又開始在密林中蕩起。而他就這樣像在一層煙霧中向後縮小,臉孔一下子老了、連眉和髮也銀白了……我簡直是受不了這種怪誕的事情發生。廖建就這樣連自己也不懂發生些什麼似的,徑自在慘厲地叫著,而他的五官已然被壓縮在一起,皮膚也在剎那間都皺了起來,一切都在緊張地擠著,可以聽到骨裂的聲音,好像一切都准備馬上退縮到一個原型裏去,他的牙齡滲出了濃濃的血液,我用盡全身的痛苦大叫道:


  「六弟——你——怎——麼——了———」


  廖建雙目直勾勾地瞪在前面,也許在看著我,也許目光已透過了我,直落到我背後。我不禁全身都涼冷了起來,回身一看,除了一大片漆黑外,我什麼都看不到。我快要發昏了。當我再轉身過去時,廖建已縮得像貓一樣的軀體,已憑空往密林裏退去,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廖建的眼光仍直勾勾地,像看透了我的身子,直望到我背後的事物。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恐怖的眼神的。他的臉白得像一個白髮白鬍的老頭子,手腳都伸得筆直,只在咧齒著濃濁而模糊不清的話語:「我——要一一死——了——老大——我——」忽然他的眼睛也滲出了血,其他的話更加荒謬了:「月亮——去了——吃了——吃掉——完了——路——啊——月,月!月!!月!!」全深林裏都在回響著這恐怖的撕裂的聲音,鷹鷲一般地撕碎著我的神經。而這聲音在狂暴中,卻如入山時那幾次異聲一般,由最細微至最巨大,而又突然停了!


  停了——大天涯般的寂靜都罩落在這林中,我睜開眼睛,我的驚恐是無可歇止的:我的手正插著廖建的咽喉。他的身軀又跟常人並無兩樣。我的手正抓著廖建的咽喉。他仍在我的身前。我的手緊抓著廖建的咽喉。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般。我的手捏著廖建的咽喉。他的五官都鎊出了血。我的手緊挾著廖建的咽喉。他的口張大得似在想求救。我的手力握著廖建的咽喉。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我的手正擰著廖建的咽喉,我撤了手,吃驚地望著,他已軟倒下來,倒在地上,蒼白的軀體,再也沒有動過。這是我不能相信的事實,是什麼力量使藍老三行前病倒?是什麼事物用箭射死了殷老七?是什麼力量把張老五推落河中?是什麼力量使黃老二深崖失足?是什麼力量使群蛇咬噬周老四?是什麼力量?呵是什麼魔力,使我用我的手,瘋了一般地捏死廖老六?藍元那蒼白的臉張恕那蒼白的手殷平那蒼白的臉黃辛那蒼白的手周清那蒼白的臉廖建那蒼白的手和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張大的口以及伸長的手手手手手手手……逃不出去了!那是天譴!我們誰都沒有權力去發現一些人以外的秘密。是傳不回去的了!——不,不不不,我要告訴我要告訴,連一點訊息也不留,我們死得不值,後來的也一樣去送死罷了——我狂奔著,天和地都在眼前化成黑暗壓來,猛地我看見那座巨石,那介於我們來時路左右之分的幢然巨石,這是千辛萬苦掙扎來到的地方,千辛萬苦掙扎來到,以為來到這裏就安全了,但是現在我完了。我的腳再也不能夠移步,我的口只有喘息而叫不出聲音來:我知道太多秘密了,我活不了的了。我仍是站在左邊的路上,望見右邊的路,高高的茅草,冷冷的月,走下去不知道又是怎麼樣的一片荒涼了。它也可以到那地方去麼?抑或是條安然的路?我不知道而且也來不及知道,我只想起該留下一點痕跡一些訊號,讓後來的人勿要走這條左邊的路!那是以後來這裏的人唯一的生機,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想起行囊中的小斧,我拔起它,而五指已開始僵硬得不聽指使了。我看見右邊的路上,茅草無風自動,遠遠的冷月,在忽然間神秘、奇異,並且如蠱惑般地膨脹起來,又黃又青又大的冷月,一下子巨大得向前迎臉駛來,我想叫,但我叫不出,我的後頭,未來的事物都無及知曉,我只是用我全身最後的力量,一斧劈在那黑色的巨石上;火花四濺,石屑簌簌落下,巨石上留下一道白色的鑿痕……(全文完)

 

                             本文最早發表於1974年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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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祕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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