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焰

龍塞外大爹一家,依然每天送食物給楊太太。玉清留在家照顧她母親,小玉冷就住在我們家裏。我給她買了學生制服和書包文具,讓她每天跟我的兩個女兒一同到附近的泰國學校上學。

但是,玉冷不喜歡到學校去。那些泰國孩子拒絕跟她在一起玩。因為,她把她父親的兩片耳朵,用繩子穿了洞,掛在脖子上作護身符。

這倔強的小女孩,死也不肯把她老爸的兩片耳朵取下來。她也不肯整天呆在我們家。因為我白天通常都在小樓上看書寫字,沒空陪她玩。每天吃過飯,她在樓下跟我們的長毛小狗蹦蹦玩得乏味了,就偷偷溜回家去,守著她病重的媽媽。全天下,她認為最令她留戀的,還是這間低矮殘破的小茅屋。

我怎麼忍心責備她呢? 楊志鮮太太彌留的日子也不多,只好任由玉冷不去上學了。

不久,墳場邊楊家的小茅屋,來訪者多了起來。有些是來綿盡薄力,做點好事的。但多數是來打兩個小孤女的主意的。

一天,一個泰國人勿勿跑來告訴我,說楊志鮮家門口,開來了一輛漂亮的小轎車,有個女人要把玉冷帶走,叫我快去看。

我立即趕到了那兒,幾個鎮上的泰國人,正在跟一個三十多歲,身份不明的女人交涉。那女人瘦得像個蚱蜢,西服筆挺,爆炸髮型,臉上塗滿了花花綠綠的化妝品。一看見我,她就用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熱情,怪腔怪調的說:「我們老太太,叫我來看看,這一家人是不是真的很可憐。我們老太太吃齋唸佛,心地最善良,要想幫助她呢!」

她那充滿了優越感的過份誇張,儼然自己就是觀音老母下凡。我不禁反感起來,這女人太飛揚虛妄了。

她說著,就一個勁的催玉冷快上車。玉冷躲在我身後,小聲對我說:「姐,我不去!姐,我不去――

那女人嫌玉冷髒,尖聲怪氣地指使我:「你拉她上車嘛!我們老太太會給你好處的!」

『給你好處』―― 這種話最令人噁心!

這淺薄女人的虛偽狂妄,立即令我警惕起來。我冷冷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說:「你們老太太要積善德,真是難能可貴。但是,為什麼要把小孩帶走呢?生病的是她媽媽!」

「唉呀,我們老太太最疼小孩的,她看見這小孩這麼可愛,會給她們更多的錢的!」

「那麼,等我去叫頭人,我們帶了孩子跟你一塊去吧!」我說。

那女人一聽,藍眼蓋下的小眼睛,詭秘的骨碌轉了轉,便像個跳蚤似的立即跳上車子,慌忙發動了引擎,說:「好啊!不過,我現在還有點別的事,我改天再來好了!」

車輪揚起漫天灰塵,那神秘的女人像條蛇一樣溜走了。

玉冷緊緊地靠著我,天真地說:「姐,那老女人像個花毛蟲,會叮人的那種花毛蟲!」

我在玉冷身旁蹲下來,拉著她的兩臂,鄭重地說:「玉冷,好好記著,不管什麼人來叫你,你千萬千萬不要跟他們走。」我想了想,怕她不懂厲害,又說:「那些人通常把小孩拿去煉人油,放在火上熬,你怕不怕!」

玉冷使勁地點著頭,那雙黑亮的大眼睛,充滿了智慧和一抹令人心疼的認命的無奈。她善解人意的說:「姐,你放心,我不會去的,等我媽死了,你送我們去孤兒院。」

我的喉嚨哽住了!我一把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裹。她還是那麼胖嘟嘟的。這一陣她都是在我們家吃飯。我的兩個小女孩非常挑嘴。玉冷卻什麼都吃,食量極好,她每餐能吃幾大碗飯。飯後又吃一大堆水果。我也樂得像填鴨一樣拼命塞她,她比以前還白還胖了。只是,她小臉上的憂鬱哀傷,卻日益地深濃了。

她脖子上的那條黑絲細帶,還掛著她老爸的那兩片耳朵。因日久乾枯裂裂,現在只剩下指甲殼大的那麼一丁點了。

唉,人參果!我彷彿看見賣菜回來的楊老先生,未進門先放下擔子,小心地從懷中,掏出一小包廉價的糖果,遞給撲上來的小玉冷。唉!人參果,我彷彿看見殘陽如血的荒蕪田野裹,一個佝僂的掮著鋤頭的老人,牽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女孩,走在坎坷不平的田間小路上。

唉,人參果,我彷彿聽見一個蒼老衰弱的聲音在呼叫:「爸的人參果,快過來讓老爸爸親親你!」―― 彷彿間,那佝僂的背已經在茅屋前的草地上趴下來,「小人參果兒,來,爸給你當馬騎……」

有冷風颳過來,我打了一個冷噤,定睛再看看玉冷脖子上,那兩小片醬黑色的耳朵殘片,我悲哀地知道,玉冷做她老爸人參果的日子,永遠不會再來了。

落葉從老樹梢頭嘆息著飄下來,枯藤在瑟瑟發抖地搖幌,昏鴉聒噪著飛進了暮色蒼茫的巢中。西風裏,我仿彿聞到了血液中的辣辛和苦澀!

不是嗎,那些可惡的老鴉叫得更響了!牠們在狂喜地竊竊私語,以為我聽不懂牠們的幸災樂禍,其實,我早就知道,牠們一直在等著楊太太作牠們的大宴佳餚了。

楊太太渾身腫脹得更厲害了,她的皮膚透明發亮,潰爛的地方不斷地滲出黃水,更糟的是,破裂的傷口處多也發炎,楊太太實在是來日無多了。

老鴉們繼續放肆地聒噪著,我恨恨地撿起些石塊,狠狠地朝牠們擲去!老鴉們受驚地大罵著振翅亂飛。牠們叫得更饗了。彷彿在嘲笑人類的低能、自私、和冷酷。

我在鴉群的嘲笑中黯然離去!我深知在泰北這個病態的地方,人類的天性善良和愛心太有限了。許多人和我一樣心有餘而力不足!

晚上,我們淒清孤寂的小樓剛亮起燈,一個泰國人勿勿跑來。他說,白天那個妖嬈的女人,帶著兩個彪形大漢,又開著車來了。

我穿著及地的白色睡袍,連衣服也來不及換,立即跟著那泰國人飛奔下樓。我們叫了龍塞外大爹,立即趕到墳場。

遠遠的,有車燈刺眼的亮光,照亮了那間低矮殘破的茅屋,我跑得太急了,長袍的下襬將我絆倒了。我的雙膝跌破了,疼痛直鑽心。

龍塞外大爹和另外幾個泰國人,來不及拉我,那車子正在發動引擎,他們要趕去阻攔。

我胡亂地拽起長袍,膝蓋上的血也顧不得擦,爬起來慌忙追過去――

但是,遲了!那車子以驚人的快速衝進黑暗,轉過彎立即不見了。

幾個泰國人拼命尾追出寨子,看那車子究竟開往何方!

小玉冷被綁走了!

楊太太昏睡在竹床上,玉清呢?也被綁走了嗎?

幸好,玉清到相距很遠的井邊去挑水,才沒有被綁走。

那個像花毛蟲一樣的騷女人!令從來不罵髒話的我,牙癢癢的跺著腳直喘粗氣。真恨不得叫那個健壯如牛的泰國人岩閃,揪住她那爆炸型的頭髮,把她那塗得花花綠綠的妖臉,狠狠地撞在大青樹上。讓那些烏鴉來把她的黑肝黑心啄吃了吧!

那些死烏鴉,為什麼不去啄她的眼睛?難道這真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嗎?

楊太太醒來了,她一睜開眼睛,就要找玉冷。她伸出腫得像饅頭一樣的手,費力地在空中亂抓。昏暗的燈光下只見黃水從透明的脹破了的皮膚上淌下來。

龍塞外大爹細心地替她拉上毯子,不動聲色地安慰著她。

岩閃氣喘咻咻地跑進來,他說,那汽車是往掖柿方向開走的!

掖柿,在泰國跟緬旬大其力市交界的邊境上。是泰北最繁華的鬧市,也是舉世矚目的金三角中心地帶。

掖柿,藏龍臥虎,是冒險家們大發橫財的天堂樂園。

玉冷,她們要把你綁去做什麼?

一夜未眠,天剛亮,一輛巨型摩托呼嘯著衝進我家庭院,帶著安全帽的騎士,匆匆丟下一封信,瞬間疾速離去了。

信上說:「為了你這小寡婦自己的安危,請你最好少管閒事,楊志鮮的孤女與你無關。否則,哼哼――

憤怒使我發抖,恨火燒燙了我的心,彷彿一個看不見的猙獰面孔,躲著暗處在朝我嘿然冷笑。我捏碎了紙,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

「否則,哼哼!」我狠狠地一拳打在椰子樹上。我的手青了,腫了!但不痛,――麻木了!像我的心一樣!

這威嚇沒有駭倒我!激憤反而更增加了我找尋玉冷的決心。而且,我並不孤獨――

龍塞外大爹每天辦完公事,就開著車子四處去找玉冷,小鎮上的泰國人,也隨時留心在意地打聽著玉冷的消息。

經過了一長串的奔走失望、沮喪和憂傷,終於,那一天――

那一天是星期天,我照例帶了孩子,到掖柿教會去做禮拜。

掖柿的鬧市後面,有許多新建的、美侖美奐的現代西式花園別墅。那些別墅的主人,多是些莫測高深的冒險家,他們逍遙自在地往在裏面,過著神仙樣豪華享樂的日子。

其中,濃密的綠蔭叢中,有一幢氣派格外超眾不凡、異常精緻華麗的建築,分外的惹人注目,每次路過那裹,我都會忍不住想像著,那裏面究竟住著些什麼樣的人。自然,他們如何發的橫財,也是使人感興趣的謎。而且,或許那裏會有寫小說的好題材。

果真,無意中,我竟在公共汽車上,透過濃蔭看見那個花毛蟲樣的女人,正站在那別墅樓上的一個窗口旁。看她比手劃腳的模樣,八成是在呼喝指揮下人。因為隔得太遠了,我雖聽不見她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但我卻千真萬確看清了就是她――那個綁走玉冷的壞女人!

這意外的發現,使我興奮激動得渾身發抖。我忘情地指著那女人,在公共汽車上大叫起來:「她在那裏!那個壞女人!她在那裏!」車上的人被驚動了,大家全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仍然叫著:「啊,對不起,司機先生,請停一停,讓我下車,我要在這裹下車!」

開車的泰國人見我這副神經兮兮的樣子,連忙一個急剎車,停住了車子。車身尚在前衝,我拖著兩個小女兒就跳了下去。我聽見車上的人七嘴八舌,在罵我瘋了。

是的,我興奮得快要瘋了!我在街上團團亂轉。轉了幾圈,我的兩個小女兒不滿的抗議起來。看看她們,我頓然醒悟,我不能這麼愚蠢地去飛蛾撲火。

我們連忙攔了一輛計程車,飛奔回到掖康,去搬我們的救星和靠山――龍塞外大爹。

龍塞外大爹立即開了車,我們先趕到警察局請求援助,警察局非常合作,立即答應了。

那幢神祕的別墅,其實並不好找。七拐八彎的,但總算找到了。

最巧的,鐵門洞開著,那花毛毛蟲般的妖婦,正開了汽車要出外,猛不防的看見我們,那女人目瞪口呆,她咬咬牙,掀掀肩,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氣模樣。

還不等兩方開口交涉,玉冷就從臺階上,哭喊著朝我們跑了過來。

我打開車門,飛奔著迎了過去,斜刺裏一個彪形大漢猛衝出來,切齒怒罵著,攔腰將玉冷抱進去了。

那女人攔住龍塞外大爹,矢口否認綁走了玉冷,她糾纏著想把我們拒出門外,而我已經跑進院中,追進了客廳。

客廳裏,有一個又矮又肥,厚敦敦的老太婆,她手上捏著一串翡翠做的唸珠,正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柔聲細氣說:「什麼事?什麼事?可別嚇壞了我的人參果!」

人參果!我呆住了!這老太婆大概真的很喜歡小孩呢!她也叫玉冷『人參果』呢!

玉冷的哭聲從一個遠不可知的地方,傳了出來,她微弱的吶喊很快就給強行捂住,而再也聽不到了。

「阿黑,叫你別嚇了我的人參果,等一下她的血會給嚇酸澀了的――」那老太婆說著轉過身來,因她發現有人闖進來了。

我一看見她那副樣子,就像中了魔般的渾身癱軟驚駭。我的骨頭架子也彷彿要散開來似的顫抖起來,唉,那老太婆乍一看去,慈眉善目,童顏鶴髮,但是,她那過份建康的氣色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詭密怪誕和險惡。

她咧開又闊又長的癟嘴笑了笑,那一笑真要令我昏倒了。因為我看見她的牙齒,竟是碧綠的!而且晶瑩剔透。――那牙齒,是用最名貴的翡翠做的,齒縫間還嵌鑲著白金細絲。

我相信全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副這麼令人恐怖的牙齒。

「你是誰?」她說,慈祥的笑容中,露著猙獰,和藹的面容上透看殺氣,「進來坐嘛?」

我感到毛骨悚然,呼吸困難。我發現我沒有勇氣再看她一眼!尤其,是她那副碧綠森森的翡翠做的牙齒!

我轉身跑出去了,跳進龍塞外大爹的車中,不住的顫抖喘息。

正在這時,警車及時趕來。坦白說,這夥人是不把警方放在眼裏的。但衝著龍塞外大爹是清萊省民意代表的面子,警方才以強硬的態度,迫使他們交出了玉冷。

玉冷還是胖呼呼的!但是她的面色臘黃、憔悴萎頓。對於她被綁後的遭遇,我實在不忍心再講下去了……

玉冷在那種神秘豪華的別墅裏,每天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像她這樣大,甚至比她小的男女幼童有十多個。他們都是那老太婆養來延年益壽的人參果。小孩子哭鬧一陣後,有誰抵得住美食佳餚的誘惑?除了營養豐富的滋補品,還有醫生經常給他們檢查身體。

順著編號,小人參果們輸流伺候那老太婆。老太婆把她們親熱地抱在懷裏,不住的甜言哄騙。然後,逐一用針在她們手指上、或是血管處,刺破一個洞,吮吸他們體內的熱血滋補!

人參果!這就是給那老妖婆延年益壽,長生不老的人參果!

至於那老太婆,還高價聘請多位奶媽,吸人乳滋補的無恥之事,我就不想再講了!因為再講下去就太令人噁心了。

自然,為了這件事,我不能再在掖康住下去了。因為――『否則,哼哼!』這些人,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來的。

楊志鮮太太彌留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教會孤兒院已經答應收養玉冷姊妹。龍塞外大爹叫我放心。我怎麼會不放心呢?我只是捨不得離開掖康,這美麗而又富有人情味的地方啊!

算算日子快要過年了。我特地跑到清萊,給玉冷買了兩條輕紗洋裝。她從小長這麼大,還沒有穿過漂亮的新衣服。我要給她一點小小的,屬於孩子的喜悅。

離開掖康那天早上,我帶著那兩件鮮艷美麗的洋裝,來到墳場邊的小茅屋。楊太太淚流滿面,喘息著說:「我聽人家說,你就要去臺灣了!那我們怎麼辦?」

「你不要擔心,我走了,還有龍塞外大爹他們!孩子的事我都接洽好了。大爹會送她們去的!」

楊志鮮太太流淚不已,玉清也躲在屋後面哭,她拒絕接受我不得不走的事實。

沉默的呆立了一會,我黯然離去了。

走了一程,只聽見玉冷追出來,一面哭一面叫:「姐,我沒有內褲!姐,你走了,誰買內褲給我?」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是的,真糟糕,我忘記給她買內褲了。我轉過身來,哽塞說:「玉冷,我會叫龍塞外大爹給你買內褲的!」

這可憐的小孤女,媽媽就要死了,傷心之餘,看見了美服,還想起內褲。又怎能怪她面對著美食,拼命養肥了自己,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而去給那老巫婆當延壽益年的人參果呢?

唉!人參果!小玉冷,不知如今,你還好好的嗎?願上天保佑你吧!(完)

                                                                                七十二年八月廿二日於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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