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大春

       「這孩子病得不輕。」好容易秦爛眼才迸出這句話,可誰也沒搭理他,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曹小白是真病了。我卻在這個時候兒發現,我變了嗓子啦!我的聲音就像劉貴田那夥兒青皮混混一樣,變得又粗又厚。這個念頭一閃,我不由自主地學起青皮混混說話的調調兒,斜稜著下巴瞥了瞥秦爛眼,道:「司馬威給你的那一劍疼是不疼?嗯?」

       我兜頭又衝徐小蘑菇和樓上齜牙咧嘴,吱吱唔唔下來的崔平叫道:「還有你們倆!在河上摔那一跤可摔得不輕罷?」這回一屋子人的嘴都張大了!我爹約莫是覺得我不對勁兒,繞過條凳上來就給我一巴掌,我低頭一閃,躲過了。我爹臉上掛不住,嘴裡已經罵開來:「小畜牲要造反了!你這是怎麼講話?」話沒說完抬腳又想踹我,半道裡卻教關八爺給攔住。關八爺一臉冷沉沉的神色,彷彿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他緩緩說道:「你娘還說了些什麼?」

       「我娘,我娘只告訴我──」當下我鼻頭一痠,一泡淚水逕往腦門上沖,被我死命給繃住。我瞪著我爹,吼起來:「她不是發痧死的!」我爹一聽之下,就跟喝醉了似的,把個腦袋搖得像個波浪鼓,眼淚鼻涕唾沬全噴了出來。劉鎮長趕忙扶他坐下,又是捶背又是抹胸的。「琴姑!」我爹忽地一槌桌子,暴喝一聲:「冤有頭,債有主,曹四對不住你,你就衝曹四來罷!你別害了水口鎮千把口子的性命。」

       我爹這話一出口,不由得我一股惱火直往上冒,想起多年來他一心只向著外人,遇著什麼事都縮頭縮腦,可就對自家人兇狠嚴厲,大小事有一點兒動靜,罪過便往自個兒身上攬,深怕人家不知道咱們是多麼犯賤的人;劉貴田那麼欺侮我,他連個屁也不敢放。越想這些我越氣,也猛地一槌桌子:「我娘冤死一回還不算?死了你還冤枉她?」

       我爹迷離著一雙老眼,一副不認得我的模樣兒,我不忍再看他,轉臉衝劉鎮長、孫二爺和宋老棒槌說:「是司馬威不肯跟咱們甘休的,他一天不找著姜婆,就一天不離開水口鎮。」

       這時候站在門旁邊的胖大個子劉貴田冷哼了一聲,說:「曹小白!你編弄些別的事兒胡扯八蛋也就算了,拿些邪魔外道的來唬咱們爺們兒可連門兒都沒有――

       「閉嘴!」這聲「閉嘴」不只一個人說,除了劉鎮長、我爹之外,好像還有一個聲音,可一時之間我卻被我爹那股神氣給懾住,腦子裡頓時一陣茫然。這時宋老棒槌彷彿發現了什麼,側著耳朵四下裡聽聽。關八爺已自微微笑了起來,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喏,人這不已經來了?」

       劉貴田還沒意會過來,棧房大門「碰」地推開,門扇把劉貴田撞得趴上旁邊一張櫃子,打翻兩罈二鍋頭。誰也沒工夫去顧那兩罈酒了,一屋子人全把眼睛直楞楞地盯在門口的來人身上。我搶先一步衝上去:「姜婆!」然而,就在姜婆露著個沒牙的大嘴洞笑起來的時候,我煞住腳步,分不清對她是惱、是怕,還是想念,姜婆笑吟吟地一步一拐走進來,朝大家拱拱手,道:「列位爺們兒放心。我說過:有哪個大膽的強徒敢到咱們水口鎮撒潑,姜婆絕不會袖手旁觀的,莫說是三條小小的冤魂了。」

       三條?這不把我娘也給算進去了?我還沒來得及搶白,孫二爺已經「撲通」跪倒,哭喪著臉說。「全仗您老人家,您老人家法力無邊,救救咱們一鎮老小。」

       「慢點兒!」我爹憋紅了一張臉,好不容易結結巴巴地說:「您說『三條冤魂』,我,我家裡的,也,也有份兒?」

       「唉!」姜婆把根拐棍兒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道:「婆婆我可管不了誰有份兒,誰沒有份兒。當年三條冤魂如今都回來了;河裡的是綠容,田裡的是司馬威,至於在祠堂裡放那把火的,除了琴姑,還有誰?――琴姑生前和婆婆我的交情不薄,照說我不該收拾她,可天有天道,事有事理,叫姜婆賣交情,那不成!」

       聽她這麼一說,我又涼了一大截兒,想替我娘求情的話猛地從舌尖上混著口唾沫給嚥回去。姜婆接著開始述說冤魂作祟,曾經毀了多少人家、村莊和城鎮的故事。我是一個也聽不進去,只管想著我娘死後也不得安寧的模樣兒。

       忽然關八爺開口打斷了姜婆:「既然是冤魂,想必有冤情,老天爺總得還個公道,不是麼?」

       「哼哼!」姜婆翻了翻那張瞎眼皮:「不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他們衝婆婆我來好了――關東山,咱們水口鎮的事兒,可用不著一個外人來礙手礙腳的罷?」

       關八爺不再和她說什麼,便向他的兄弟夥兒使了個眼色,然後朝眾人抱拳揖了一圈,道:「既然有婆婆擔待,這兒也沒關八什麼事兒了,告辭!」「八爺!」我爹喊了聲,望一眼姜婆,卻好像教什麼話給梗在嗓子眼兒裡。一旁的劉鎮長倒先開了口:「好在雪也小了;您慢走,八爺!」

       關八爺臨出門的時候掃我一眼,道:「小白!幫你矮子叔上後頭去把騾車給套上。」我依著他的吩咐和矮子叔繞到馬圈裡,正要動手套車,矮子叔拿肘子拱了拱我的脊樑,我一回頭,看見關八爺已經走進來,他彎下腰,拍拍我的頭,嘆了口氣,道:「當年,你娘出事之後,咱們哥兒幾個趕路走了,這一回――

       「您得救救我娘,她好可憐喲――」說著說著我就哭了起來。矮子叔連忙把我抱在懷裡,手指比了個不許出聲的手勢,一面低聲罵說:「沉得矮子叔都抱不動了,還興掉眼淚啊?沒出息!」關八爺四下張望一陣,道:「你當真見過你娘的面了?」我點點頭。「還有司馬威?」我又點點頭。「好,這麼著,你從頭到尾說一遍我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我把平日講姜婆故事的那一套本領使上,從司馬威三次現身,一直說到我娘的冤魂目睹當年那場惡鬥。臨了也沒忘了我娘囑咐的話:「我娘教我什麼人也別怨,還說:一股怨氣跟著人可不只一輩子――八爺,祠堂的火一定不是我娘放的,姜婆她瞎說。」

       關八爺來回在馬圈裡踱了幾趟,最後指一指我胸前的綠印子,道:「待會兒咱們一上路,你就趕緊告訴你娘,教她立馬離開水口鎮,走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再回來。」

        「那可不成,我,我,」我忙不迭雙手護住胸,說:「我想我娘,我娘也會想我的。」

       「小白,聽八爺的。」關八爺臉上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神色,一陣青,一陣灰,簡直就要冒出氣來似的:「姜婆那張靈符可不是好惹的,萬一沾上,管保那些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你要你娘給那符鎮得生生世世不能投胎做人――像這樣天寒地凍的時節在墳頭上哭哭啼啼,連家門兒裡的一柱香也受不起?」

       我望一眼遠處大雪覆蓋的亂葬崗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搖搖頭。

       「那好。小白!是漢子就要有漢子的模樣兒,有些事上要忍得下來――我走了。」「那八爺!那司馬威――」「不妨!」關八爺翻身跨上健騾,緊了緊腰間的匣槍,笑道:「姜婆不是說了?冤有頭、債有主,她非擔待不可。」

       關八爺一行七條人影衝鎮東大路出去好半天,我卻楞在原處,動也不動,心裡反覆念叨著:「完了,連關八爺都給嚇跑了!」看樣子,姜婆和司馬威真要把水口鎮給折騰得翻過來了。這時節我一刻也不敢怠慢,隨即冒著雪,撒腿跑到我娘的墳上,瞑眼閉氣,摩挲著胸口的綠印子,一面翻來倒去地不知訴了幾回:「娘!快走吧,別回來了。關八爺說姜婆的符厲害得很,您不快走就不能投胎了。」可我娘始終沒現身。我只聽得耳邊北風獵獵地響,似嘆氣,又像啼哭,繞著墳頭一陣緊過一陣。我強忍住淚水,不時也會想起矮子叔數落我的話,更覺得我娘地下有知,該明白我不要做個賴著親娘或者姜婆的奶娃子。

       大約到了入夜前不久,我忽然聽見風聲裡夾著些別的聲音,四下一望,什麼也沒有――鎮上六條大街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了無人跡,除了我家棧房掌著昨兒夜裡就一直沒熄的燈火之外,就是遍野遍地說銀不銀、說灰不灰的雪色。

       我再一聽,聽見我爹從馬圈那邊兒扯直了嗓子喊我――可是不對,不只是我爹的喊聲,我還聽到些別的,打從鎮西河口上傳了過來。

       ――一個姑娘在唱小曲兒。

       ――皮鞭「忽嗒」抽在騾背上,車輪「骨碌骨碌」壓著碎冰,一路行來。

       ――生了鏽的劍柄敲打著腰帶上的銅環,發出「扣登登」的悶響。

       我沒理會我爹,卻一路沿著崗子頂往西疾走,越走越快,風聲和撞折的樹枝崩裂聲劃耳而過,我索性跑了起來,一直跑到河口崖子,我才靠在一塊大青石上喘氣,看清楚那暮色裡進鎮來的果然是司馬威,還有綠容。

       不多一會兒,十多支火把也從棧房門口晃晃悠悠舉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姜婆。

       「姜婆!」司馬威停下騾車,一提長劍,翻身躍上河面,大皮靴踩得冰碴子嘩嘩作響:「咱們又見面啦!」

       「那兒有什麼動靜嘛?姜,姜婆!」宋老棒槌把支火把往四下裡胡亂指點,彷彿全沒瞧見那麼大一副騾車和司馬威那大塊頭兒。其實不只是宋老棒槌,就連我爹、劉鎮長、孫二爺也沒頭沒腦地到處張望.秦爛眼到底忍不住了,將火把遞給劉貴田,說:「我,我回去了,這麼冷的天兒,呿!」劉貴田像是岔了口氣兒,悶聲答道:「那我送您走。」

       姜婆這邊一挺拐棍兒,吼道:「怎麼?少了一個?」

       「一個也不少。」司馬威說著時便緩緩地抽出了長劍,穩穩地當胸握住,道:「咱倆再戰它三百合!」

       「還有個琴姑呢?」

       我爹一聽姜婆這麼說,搶上前便扯起姜婆的袖子:「姜婆!求您開恩,放琴姑一馬――

       「嗯?」姜婆打鼻孔裡回了我爹一聲,抬手甩開他,一頭亂髮披散開:「如今晚兒來求情了?當初逼她跪祠堂上吊的是誰啊――婆婆我今兒不絕了這些冤魂,你水口鎮早晚沒有好日子過。」

       「告訴你,姜婆――」司馬威一步一步逼上前來,驀地裡北風轉成了西風,兜頭撲臉地夾起一片片雪塊泥漿。司馬威劍尖兒一直,繼續說道:「好漢做事好漢當,水口鎮上的饑荒都是我司馬威一個人鬧的,你別胡亂栽給曹四嫂!」

       姜婆被司馬威幾句話封住了嘴。夜色益發地黑了,距離又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既然司馬威這麼說,她不該再怪罪我娘了吧?――我剛把心一寬,卻發覺河岸邊蘆草叢裡又飄出一記人影來。是我娘!她沒聽我的話離開水口鎮。我一陣慌亂,只聽姜婆揚聲喝道:「好!既然你們三個都認了罪,就在婆婆我的符下受死吧!」

       「姜――――――――」我喊著,一面拔腳狂奔,從崖子口連翻帶滾、三跳兩蹦,直衝姜婆攔腰撲去。

       姜婆可沒提防我這一招,等她明白過來,司馬威的劍早已掄起一陣疾風,舞上她的面門。姜婆抽身向後一躍幾尺遠,我卻讓孫二爺攔腰給抱住了。

       「這孩子著了魔了!」劉鎮長說著也過來架我的脖子,我心一橫,膽一壯,什麼也不管了,就像踹崔平那樣兒,照著劉鎮長的卵蛋就是一腳,回臉又狠狠咬了孫二爺的巴掌一大口。等他們都鬆了勁兒,我一翻身從雪地裡站起身,指著姜婆對眾人說:「姜婆她矇事,她騙人的;不信你們聽司馬威自己說――」可當我指向司馬威、綠容還有我娘的時候,每個人順勢望去,眼裡只流露出一片空蕩蕩的神色。

       「曹四!還不把你兒子帶回去,別在這兒礙事!」姜婆翻了翻瞎眼皮對我爹說。我爹一把摟住我,親我的臉和脖子,我感覺得到:他已經流下一臉的熱淚了。他並沒有照姜婆說的做,反而在我耳窩裡悄聲說:「我信你的,兒啊!我信你的。」

       「姜婆!」我娘這會兒卻開了口:「我今天來,只想勸您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罷!」

       「娘!快走,她有符!」我掙扎著叫道。

       「娘也不打著投胎了。」我娘幽幽地說:「這年月,做人又有什麼意思?唉!姜婆,成不成您聽我一回呢?」

       姜婆也不吭氣,身形一矮,「嗖」的聲躍到半空裡,一杖揮了下來。司馬威連忙迎劍抵擋。不料姜婆使的是個虛招,避過劍刃,空中一擰身,便落在綠容、司馬威和我娘的正中央,緊接著拐棍兒脫手飛出,朝司馬威的禿頭射去,司馬威正待閃過,姜婆早已空出右手,往左邊袖口裡抓住那張巨大的符絹來。那符「啪噠」一聲抖開的時候,司馬威的長劍已被拐棍兒震到好幾丈開外去。霎時間西風停了,那符卻盪起一陣狂烈的北風,漫天漫地罩下來。

       我大叫一聲:「娘!」

       就在這個當兒,破空傳來「碰碰碰」的一排槍響,我虛瞇著眼看見最後一星槍火打從崗子那頭亮起。再一轉眼,北風也戛然停了,半天裡一塊穿著七八個槍眼兒的符絹落下地來。

       姜婆暴跳起來,怒喊一聲:「什麼人?」

       「關八!」崗子上這時隱隱約約露出幾條人影,關八爺朗聲繼續說道:「姜婆!有天大的理也只佔人一輩子,不要做得太絕了。」

       打從這個晚上起,姜婆、司馬威、綠容和我娘再也沒到水口鎮上來露過臉。

       開春破冰之後,河水又清了起來。重蓋三姓祠堂的事招引了不少外地來賣力氣的短工,他們依舊像往常的過客一樣,打聽著姜婆的故事,可我是絕口不再說長道短的了。春麥收成的時節,關八爺一夥兒打縣城裡來,聽宋老棒槌說我變得不愛講話了,便笑吟吟地來到棧房裡,道:「怎麼著?不想存兩個錢買騾了?」

       「沒什麼意思。」我說:「那些個故事,真真假假的,連我都分不清,我可不想窮唬弄。」

       「你倒是長大了。」關八爺這回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不過,這來來往往的客人少了故事,路上總顯得冷清些。」

       姜婆的故事之所以值錢,我是到很久很久以後――到我趕起十幾頭騾,走在北省的荒天野地裡――才慢慢兒明白其中緣故的;人總得相信點兒什麼,才好離開自己的爹娘,離開自己的家,而不覺得冷清又無助。也直到那個時候兒,我才發覺:姜婆之所以那麼強悍霸道,不外是她比什麼人都冷清無助而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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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祕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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