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斬經堂」下的弟子,已高舉火炬,圍了上來,遠處人聲嘈雜洶湧,但一上近前,便鴉雀無聲,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後,因為圈子裡氣氛殊異之故,連遠處的人聲也靜了,只默默地包抄上來,手上的火舌正學著蛇一般吐舌時發出「嘶嘶」的聲音。這些「斬經堂」的弟子一向訓練有素。

    除了陳苦蓮、張巨陽和解嚴冷、夏天毒之外,韋青青青也發現「外三堂堂主」「銅鑼金剛」平另彭也趕到了。

    包圍網已形成。

    韋青青青不想多說什麼。

    他只問:「張總堂主何在?我要見他。」

    解嚴冷冷峻地道:「你想謀刺總堂主,還有面見他?!」

    張巨陽眼裡帶點諷嘲地說:「你現在已沒有希望了,趕快束手就擒吧。」

    夏天毒居然還帶了點同情地說:「總堂主要兩三天才能回來,你不如降了吧,省得血濺當堂啊!」

    韋青青青看著他們,就像是在看鷹、犬和耗子。

    「我也很想放棄抵抗,假如你們是夠公正得話,」他說,「可惜你們並不。」

    「公不公正都一樣。」解嚴冷斬釘截鐵,「你來行刺,按照堂規,就得處死。」

    張巨陽笑道:「你可以說我們不公正,可惜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了嗎?」韋青青青捂著胸口,居然笑著反問:「你們不讓我見總堂主,難道我不會闖去見他?」

    這句話,問得眾人均是一怔。

    ──「斬經堂」的高手全聚集於此,這膽大包天的傢伙居然還說出這種話來。

    一怔未完,韋青青青已做出令眾人一驚的事來。

□      □      □

    他率先動手。

    他左手拳,右手掌。

    左拳攻擊解嚴冷,右掌切向張巨陽。

    這是他自創的拳法,自創的掌法。

    「恨拳」。

    「愁掌」。

    解嚴冷怒喝一聲。他活到六十二歲,還沒見過這樣的事。這人已是籠中傷獸,別人不去殺他,他卻來自尋死路。一個小小的後輩,居然敢當著眾人面向他老人家動手!

    他的身形像風一般地展動。

    像旋風一般地扭動。

    更像龍捲風一般地掠奪一切生命。

    當年,連老堂主龍百謙看了他的身法,也只能夠說五個字:「風送殺人聲。」

    在風裡,任何解嚴冷的敵手都成了死人。

    ( 韋青青青自己也不例外。)

    張巨陽更不是省油的燈。

    他這個「斬經堂」副總堂主更不是白當的。

    韋青青青敢情是活不耐煩了,不但攻向場中最難惹的解供奉,還向自己動手?他不把這小子連皮帶骨剝出來,他也枉稱「斬經堂」第七代人物中「除總堂主外第一把好手」了!

    他立即發動了「脫胎神掌」。

    或許,在「風刀霜劍」的造詣上,他不及兄長張侯,但他自「風刀霜劍」裡頓悟的「脫胎神掌」,卻是總堂主也沒學得的。

    他的掌力,最可怕的是,不一定要擊中人,才可以臻效。

    只要對方跟他對一掌,他就有辦法吸住對方的手掌,然後讓敵手全身骨肉都給一種奇異功力逼擠了出去,直至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堆人骨為止。

    他常笑稱:「我替敵人脫胎,荊內跟敵人換換骨頭。」

    因為陳苦蓮的拳風,則是在已著痕跡猝不及防的情形下,把敵人全身骨骼,一根根、一節節、一寸寸、一分分地震碎,震個粉碎。她練的是「換骨神拳」。

□      □      □

    就是在這樣必殺的狂怒中,解嚴冷和張巨陽合擊韋青青青。

□      □      □

    韋青青青與兩大高手力搏數掌,突然掌力一變。

    變成左手掌,右手拳。

    這是「風刀霜劍」的變招,他化為掌和拳法,自稱「愛極拳」和「仇極掌」。

    拳勢一變,掌法大異,突然間,他的拳打夏天毒,掌劈陳苦蓮。

    彷彿,負傷的他,連戰解嚴冷和張巨陽還不過癮似的。

◎吃一驚的艷!

    這時,在「斬經堂」裡四大高手:供奉解嚴冷、副總堂主張巨陽、總管事陳苦蓮,加上「大漠派」副掌門夏天毒,全都力戰韋青青青。一切出路,都給封死;一切力量,都用來搏殺眼前一個狂妄的年輕漢子。

    他們都給激怒了。

    而且,他們也無可選擇。

    ──非殺韋青青青不可!

    倏然,韋青青青一個「剪刀式變身跳」躍向場中。

    一眾高手,以為他要逃跑,吆喝追擊。

    沒料,韋青青青越過眾人,連環十七八腿,像腿雨一般,踢向「斬經堂」外三堂堂主平另彭!

    這一連串的腿法,正是韋青青青自「風刀霜劍」中悟得的「趕雨步法」!

    就算這一輪腿法不能令在場高手震愕,但韋青青青彷似生怕在場的眾多敵人中有任一人感到寂寞,就算對方不來圍攻他,他也要去招惹對方,這種膽氣才教人震慄。

    「銅鑼金剛」平另彭對韋青青青一向已恨之入骨,見他居然先來找自己的碴,大喝一聲,像一道霹靂,左手鑼,右手鈸,轟哄一聲,迎向韋青青青:人未出手,聲勢足以震得人金星直冒,像三十三個太陽互撞在一起,又像火星直撞在羊刃上!

□      □      □

    這一來,韋青青青同時力敵:解嚴冷、張巨陽、夏天毒、陳苦蓮、平另彭五大高手。

□      □      □

    韋青青青背後插著一把刀。

    刀有鞘。

    鞘卻似劍。

    刀明明是刀柄。

    刀身卻如劍。

    刀柄是自下插入鞘中的。也就是說,按道理刀尖朝天才是;可是,鞘底就跟鞘的吞口一樣的平闊,彷彿他的刀(或劍)不管由上插入或由下插入鞘中都可以。

    這一把武器,彷彿只要他當作刀使,就是刀;若當作劍使,就是劍。

    韋青青青始終未曾出刀。

    當然也未出劍。

□      □      □

    在激烈的戰鬥中,他突然長身而起!

    (他又要去攻擊誰?)

    人在半空,韋青青青突然像一隻斷了翅的白鶴,一折,飛向「臨風軒」;一躍,掠過「報恩亭」;再彈,越過「報仇閘」,舒展之間,已到了「報應廊」的盡處──只見那兒有竹籬花障,築成一道月洞門,上書「報答園」;韋青青青半空不停,已穿過院子,只見粉垣環護,綠柳同垂,一彎小溪,落花滿池,曲折縈紓,溶溶蕩蕩,端的是一所清廈茆堂。

    韋青青青抬頭一望,只見「臨風快意閣」五字如飛,他停也不停,人如驚電,掌已拍出,「蓬」的一聲,窗欞震倒,幽戶半塌,在一聲清亮的驚呼中,韋青青青已半反身,指掌腿連迫退三名追敵,同時人已探了進去,一手抓住房裡那人的脈門。

□      □      □

    他不退反進,直闖大師兄總堂主的起居之處;圍攻他的人不防此著,待要攔截時他已闖進「快意閣」,抓住了淮陰張侯的夫人梁任花!

□      □      □

    梁任花正在房裡繡花。

    她原先聽到外面嘈雜和格鬥的聲音。她不以為怪,習以為常,也不想多加理會。可是,突然間,窗破了,燭光一晃間,一人闖了進來。她吃了一驚,伸手往床頭帳上拔劍,那人已一把抓住她的脈門。

    然後,她看見常跟他丈夫在一起議事、做事的人,全都殺氣騰騰、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心懷不忿的圍攏在門前、窗口。

    房裡本來還有一個丫鬟翠兒,迄此才驚魂甫定,只見一個漢子抓住了夫人的手,不禁尖叫了一聲:「夫人!」

    這一聲,便讓韋青青青知道:原來這就是大師兄的妻子,總堂主夫人。

    他一看那女子,整個人像給迎面打了一拳,幾乎連一口氣都呼不出來。

    艷!

    沒有比這更清的艷!

    這正是他當年在大師伯的葬禮上見過的女子。見過那女子,他以為畢生都不復再見。人生裡,只要沒有緣,就沒有份。他心裡戀了她千百遍,愛了她千百遍,以致這幾年來他對江湖上多少紅顏麗色都沒動過心。這樣一位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女子,卻成了他心中唯一所戀。忽然的在今天,他抓住了她的手,才知道是她,才知道她是他大師兄的妻子。

    這是讓他吃一驚的艷!

    他乃以為自己是在夢中。這是個夢裡的人物,不是真的。然後,他才弄清楚,她是有呼吸的。她是有脈搏的。她是有影子的。連她的微汗凝聚在秀氣的鼻端都是有氣息的。之後,他才再次發現自己仍然像一隻遭受獵人圍捕的獸一樣,仍在困中,而這在夢裡見過無數次在真實裡才見過第二次的艷麗女子,正捏在自己的手裡,正在羞愧的望著他。憤怒使她更艷。

□      □      □

    沒有人敢過來。

    沒有人敢動手。

    因為剛才這人獨力大戰五大高手,臉不改容,說走就走,還攻入重地,擒住總堂主夫人,甚至連他背上的刀或劍都未曾拔出來過;迄此,已沒有一個人敢小覷這個年輕人。

    就算他們看得出此際他的神色有點異樣,但誰都不敢貿然動手,至多不過以為是他故露破綻,故弄玄虛。

    「好了,」韋青青青現在已恢復(至少他竭力要恢復)鎮靜,「你們總堂主夫人在我手裡,你們退出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

    張侯夫人又羞又怒:「你要幹什麼?!」

    韋青青青沉住了氣,不看她,只問她:「張總堂主在什麼地方?」

    夫人氣極了。一氣,兩腮便似春桃一般的彤紅著,艷到骨子裡去了。幸虧這時韋青青青沒去看她。每看她一次,便像是一次詭麗的中邪。

    「他去了『長笑幫』,還沒回來;」夫人憎惡地說:「你抓住我幹什麼?」

    「他幾時回來?」

    「……這一兩天他就會回來!」言下之意,是指只要她的丈夫一回來,他就完了,所以應該趕快放了她才是,這時夫人只覺得自己的手臂似給有一座山那麼穩實的岩石鑲嵌住了,她放棄了掙扎,去看她丈夫一向以來的那一干得力助手。可是那一班人都流露出愛莫能助的神情。這神情使她覺得這些人對殺掉這個年輕漢子比對救她還熱切得多。

    只聽那高大豪壯但眼神很有點憂鬱的男子一揚手間,就隔空把房裡的翠兒推了出去,朗聲道:「好,我也不走,我在這裡等他。」他大聲吩咐:「你們全部離開「快意閣」,除開一日三餐叫這丫鬟姐送來之外,誰敢踏進「報答園」,休要怪我殺無赦!」

    「對了,」他補充道:「請借夫人一用。謝謝。」

◎極美麗就是極痛苦

    急煞!

    氣煞!

    可是誰都不敢妄動!

    (總堂主夫人就在這廝的手裡!)

    張巨陽氣得直跺足:「我都叫你守住「報恩亭」的了!只要守住那兒,就可以扼殺了這廝的退路,你們亂了崗位,才會鬧出這樣的局面!」

    平另彭脹紅了一張本來就像一只熟透了柿子的大臉:「你怪我!是他自己找上來了,難道我任其割戮不成!?你們幾個人都攔不住他,卻來怪我!」

    夏天毒恨恨地道:「這小子狡詐得很!誰也料不到他居然不謀圖脫身,反而往內闖的!」

    陳苦蓮冷森森地道:「不過,就是因為夫人在他手上,他現在也料不到我們敢往內直闖的……」

    翠兒臉無人色地道:「不行,不行,夫人就在他手裡,不能冒這個險。」

    「我們總不能俟總堂主回來時不能交代;」解嚴冷強抑住震怒,用一種威嚴的語音作出了調度:「我們要層層包圍這兒,絕不能教他逃出去。一有機會,就潛進去,救夫人、殺叛賊。另外,趕快把樓三長老召回來,共商大計;並找快腿的速赴『長笑幫』,通知總堂主這件事。」

□      □      □

    結果他們沒有一人能踏進「報答園」半步──無論他們多麼仔細小心、多麼不動聲息,只要他們想跨進園子裡,「快意閣」裡立刻傳出了警告:

    「別忘了,夫人還在我手裡。」

    解嚴冷的兩名弟子還不服氣,偷偷潛了進去,結果,一隻酒壺和一口杯子飛了出來,杯子嵌在一名弟子左眼眶裡,酒壺則砸破了另一名弟子的前額。

    「送酒菜來!」房裡的聲音吩咐:「總堂主一回來,就請他移駕過來見一見我。」

    「銅鑼金剛」平另彭氣極了,他決定要不管一切的衝進去。

    這回解嚴冷卻像巨浪拍擊在器石上一般堅定的搖首。

    「可是,」平另彭氣呼呼地道:「就讓這王八蛋跟夫人在一起──」

    解嚴冷下唇卻掛出一彎殘酷的冷笑,只說:「我看這小子不簡單。」

    夏天毒若有所思:「對,他迄今還未曾出刀、或者劍。」

    張巨陽聽了他們的話,就私下告訴正在部署要衝進去把賊人殺個措手不及的妻子陳苦蓮道:「不必多費周章了。我看,一切等總堂主回來再談吧。」

□      □      □

    是這樣的,這天晚上,她要繡著一件腹圍給張侯穿,因為這個冬天如斯地漫長,張侯常常外出,漫天風雪的,他內力再高也會覺得冷的。她這樣想,所以,便這樣刺繡。

    這時侯,一個男人便闖了進來。

    闖進她房裡來。

    她落在他手裡。

    接著,一大群平時跟她丈夫在一起的戰友浩浩蕩蕩地出現了,但誰都沒有辦法解救她所遇的危境。

    然後,在這漢子的喝令下,這些人都怏怏然忿忿然的退了出去。也許,比起一下子那麼多人闖進她房子,彷彿還是只留下一個較令她適應些(不過也危險些)。

    現在,就只剩下她和他了。

    他放下了她的手,退開三步。

    他並沒有點她的穴道──這令她很有點詫異。

    「你不要逃走,好嗎?」這漢子居然用一種極誠摯的語調央求她,「我不封你的穴道,也不想綑綁你,可是,你一走出去,我就只有跟他們力拼了。我不是怕死。他們人多,武功也高,但死的不一定是我。我是怕殺人,但也不希望被人殺;如果殺人能避免人殺我,我只好殺人了,要是你留在這兒,就可以誰都不必死。」

    然後他問:「你說好嗎?」

    他居然來徵求她的意見。

    「你是誰?」

    她帶著不信任的口氣。

    「我叫韋青青青,也是『斬經堂』裡的人,只是比較不成材的一個。」

    「哦,你就是外子的小師弟。」

    「我是。」

    「你來幹什麼?」

    「我來找大師兄的。」

    「找大師兄是這樣找法的嗎?」

    「沒辦法。我幾次要見他,都給那些人攔住了。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找他有什麼事?」

    「兩件事。」他說:「本來是一件的,可是,來到這裡,又有第二件了。」

    「可以告訴我嗎?」她試著問。(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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