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濬

我是楊乃武的女兒。「楊乃武與小白菜」是清朝末年四大奇案之一。解放前幾十年間,編成劇本到處演唱,解放後亦曾多次上演。1963年8、9月間杭州各電影院放映《楊乃武與小白菜》,我去看過。杭州曲藝書場評彈團李伯康彈唱這個故事,我也去聽過,總覺得與事實出入太大,有很多真實的情節沒有擺進去,擺進去的卻有許多是不真實的。

 

1914年,我22歲時父親病逝。他們生前經常對子女們談到這件冤獄的內幕。我父親出獄後,曾將此案有關的邸報抄錄下來,還補寫了日記,我也曾看過,但已散失。我早就想把這一事件的真相寫出來。現在盡我所知詳細敘述,以供蒐集近代史料以及研究這一歷史故事者參考。

 

構怨由來

我家世居浙江餘杭縣城內澄清巷口西首,即從前的太炎街,現在的縣前街,距離縣衙門只有百餘步。家境小康,祖父樸堂以養蠶種桑為業。

 

我的父親楊乃武,字書勳,又字子釗,排行第二,人們都稱他楊二先生。20多歲考取了秀才。

 

我的姑母楊菊貞(淑英)出嫁後不久,姑父即去世,姑母青年守寡,住在娘家。因我父在襁褓之中,即由我姑母帶領,因而姐弟情深。母親詹新鳳是一個勤勞節儉的婦女,採桑、種地、養蠶,終日勞碌。我父親性情耿直,平日看到地方上不平之事,他總是好管多說,又常把官紳勾結、欺壓平民等事編成歌謠。官府說他慣作謗詩,毀謗官府。

 

餘杭倉前鎮,距縣城十餘里,地臨苕溪,舟運暢達,當年是漕米集中的地方。百姓完糧,陋規極多,交銀子有火耗,交糧米有折耗,量米時還要用腳踢三腳,讓米溢出斛外,溢出的米不許農民掃取。受欺的都是一些中小糧戶,他們叫苦連天。我父親代他們交糧米,又代他們寫狀子,向衙門陳訴糧胥剋扣浮收,請求官府剔除錢糧積弊,減輕糧戶額外負擔。

 

當時餘杭縣官劉錫彤,為官貪暴,見我父親寫狀子告糧吏浮收舞弊,認為是多管閒事。倉前鎮收糧官何春芳更反咬我父一口,說我父鼓動農民抗糧不交,代農民包交漕米,從中牟利。劉錫彤根據何春芳的反訴,傳我父去訊問。我父據理辯白,劉錫彤說我父吵鬧公堂,目無王法,面加斥逐。錢糧之舞弊如故。我父親憤恨不過,於夜間在縣衙照牆上貼上一副對子:大清雙王法,浙省兩撫台。因為大清曾有明令,量米不許用腳踢,撫台也有佈告,溢米準由糧戶掃取,但餘杭卻仍是不改。由於此事,縣官、胥吏都怨恨我父親。

 

我所知道的小白菜姓畢,餘杭人。家裡很苦,童年即死了父親,既無伯叔,亦無兄弟。因生活無靠,其母王氏即改嫁於一個叫喻敬天的小販。小白菜隨母到喻家,容貌秀麗,人很聰明,但為繼父所不喜,在家幫母親做些粗活,常受市井無賴的調笑侮辱。因她歡喜穿件綠色衣服,繫條白色圍裙,人又清秀,街坊給她起個綽號叫小白菜。又因她嫁後,丈夫像《水滸傳》中的武大,而她俊俏如潘金蓮,又叫她畢金蓮。又因丈夫是做豆腐的,又叫她豆腐西施。這些外號都是帶有侮辱性的,她的本名叫畢秀姑。

 

其夫葛品連乳名小大,是餘杭倉前鎮對岸葛家村人。家裡原開豆腐店,父親死後,豆腐店不開了,品連就到餘杭一個豆腐作坊當夥計。母親葛喻氏,在品連之父死後,改嫁給一個做木匠的沈體仁,故又稱沈喻氏。1871年(同治十年)沈喻氏托品連的乾娘馮許氏為媒,聘畢秀姑為品連之妻。因品連家無房屋,於1872年三月(農曆,下同)暫贅喻敬天家成親,秀姑時年18歲。

 

流言是怎樣起來的

葛品連入贅秀姑之繼父喻敬天家成親後,因房屋狹窄,久居不便,想在外面另租房屋。適我家請沈體仁修房子,房屋修好,三樓三底,除自居外尚有餘屋一間。葛品連即托沈體仁向我父承租,月租1000文。是年四月二十四日,葛品連與畢秀姑搬到我家居住。品連每天半夜就要起床做豆腐,因此常宿在豆腐作坊,不常回家。

 

我父母見秀姑聰明伶俐,都很喜歡她。秀姑常請我父親教她識字,以後我父又教她念佛經。因為品連常不在家,她只是一個人,我母親常叫她在我家吃飯,吃飯時是與我父母及姑媽同桌吃。秀姑在成親前常受人欺侮,搬入我家後,一些市井無賴就不敢來了,因為我父看到這些人來是要罵的。這些無賴便製造謠言,說羊(楊)吃白菜。謠言傳到品連耳裡,品連也有些懷疑,有幾個晚上潛回家,在門外屋簷下偷聽。只聽到我父在教秀姑讀經卷,並未聽見其他私情。品連將謠言及偷聽情形,告知其母沈喻氏。沈喻氏來時,也看到過秀姑與我父同桌吃飯,聽品連一說,心裡也有些懷疑。沈喻氏偶爾把這件事向鄰舍談起,於是巷閭遍傳,流言就更多了。

 

這種流言蜚語,我父親母親尚不知道。一天品連回家,我父親向他討取房租,因房租已欠了幾個月。品連去向他母親商借,他母親說,外間閒言很多,為了避免嫌疑,最好另行租屋居住。於是在同治十二年(1873年)閏六月,品連與秀姑即移居太平弄口喻敬天表弟王心培家。秀姑搬出後,我父即從未到過葛家,秀姑亦未來過。

 

案情發端

秀姑自我家搬出後,又常受外人欺侮。縣衙門有個捕役名叫阮德,他有個姐姐叫阮桂金,已嫁過三個男人,與糧胥何春芳有染。知縣劉錫彤有個兒子叫劉子翰,即劉海昇,是個花花公子,常與何春芳作冶遊,素知畢秀姑美而艷,欲得之而無由。劉子翰與一傭婦有私,遂謀之於婦。傭婦一日假以他事誘秀姑至其家,抵時,劉子翰已先在,即用暴力強姦之。秀姑懼劉公子權勢,又怕事泄不見諒於其夫,因亦不敢聲張,傭婦卻將此事泄之於阮桂金,阮桂金告訴了何春芳。何春芳亦早思染指秀姑,得知此事,於八月二十四日潛至葛家,適值王心培夫婦均不在家,何春芳即以劉子翰之事要挾秀姑與之狎,秀姑堅拒之。

 

正推拒間,葛品連適自外歸,秀姑哭訴,品連與何春芳即相罵起來,何春芳悻悻而去。此事街坊鄰舍均有聞知。何春芳走了以後,品連即責罵秀姑,認為在楊家時已有謠言,今又發生此事,更疑秀姑不端,對秀姑不滿,常藉故打罵。一日品連叫秀姑醃菜,至晚回家時,菜尚未醃,即將秀姑痛打一頓。秀姑氣得把頭髮剪掉,要入庵為尼。兩個人的母親沈喻氏和喻王氏均聞訊趕來,詢問王心培,得悉吵架原因。秀姑之母喻王氏氣得直哭,說醃菜小事,何必這樣痛打。品連之母沈喻氏,也責罵品連不是,品連說是打她一頓出出氣。經勸解後,兩口子亦即和好如初。

 

十月初七日,葛品連身發寒熱,雙膝紅腫。秀姑知他有流火瘋症,以為他是發流火,勸他請個替工,休息兩天。品連不聽,仍然到豆腐店上工。初九日早晨,品連因病身體不能支持,由店回家,走過點心店,還買食粉糰。但走到學宮化字爐前,即嘔吐。到家時,王心培之妻站在門前,見其兩手抱肩,發寒發抖,呻吟不絕。品連走進家門,秀姑扶其上樓,代為脫衣睡下,仍嘔吐發冷,叫秀姑給他蓋上兩床被。秀姑坐在床前問他病情,他說初七日到店,兩天來身體發冷發熱,恐係疾發氣弱之故,叫秀姑拿一千文錢托喻敬天代買東洋參及桂元。買來後,秀姑為之煎湯服下,並請王心培之妻去告知其母喻王氏。喻王氏趕來,見品連仍臥床發抖,時欲作嘔,照料了半天即回家去了。下午,秀姑聽品連喉中痰響,口吐白沫,問之,已不能說話,秀姑情急,就喊叫起來。王心培聞聲上樓,秀姑告知情由,並請王心培速去通知沈喻氏、喻王氏。兩氏趕到時,品連已不能開口了,急延醫診視,說是痧症,用萬年青蘿蔔子煎湯灌救,無效,申時氣絕身死。沈喻氏為之易衣,屍身正常,並無異樣,當時都沒有什麼懷疑。

 

葛死時正是十月小陽春天氣,氣候很暖,品連身胖,至初十夜間屍體口鼻內有淡血水流出。(《洗冤錄》上說:流火忌桂元,服之口鼻出血足以致死)品連義母馮許氏對沈喻氏說,品連死得可疑。沈喻氏痛子心切,又見屍體臉色發青,心中也生疑,就盤問秀姑,秀姑說並無別樣情事。馮許氏即去叫來地保楊仁(即王林),告以品連身死可疑,請楊仁代繕呈詞,到縣喊告。呈詞中亦僅說死因不明,並未涉及任何人。

 

十一日黎明,由楊仁、沈喻氏赴縣衙喊告。知縣劉錫彤聽說出了命案,即擬打轎帶領仵作前往驗屍。此時適有當地一個紳士陳湖(即陳竹山)到縣衙來給人看病,陳是個秀才,懂得一點醫道,平日進出官府,與我父不睦。他聽說葛品連身死不明,屍親喊告,即對劉錫彤說,外面早有傳言,說楊乃武與葛品連之妻有私。自楊家搬出後,葛品連之妻即與夫經常吵鬧,並把頭髮剪去,今葛品連暴亡,內中恐有別情。

 

劉錫彤聽說,即叫人出去打聽,果然有這種說法,劉錫彤隨即前往驗屍。當時屍已膨脹,上身作淡青色,肉色紅紫,仵作沈祥辨認不真,把手指腳趾灰暗色,認作青黑色;口鼻裡血水流入兩耳,認作七孔流血;用銀針探入喉管作淡青色,認作青黑色,銀針抽出時,並未用皂角水擦洗,即認作服毒。因屍體未僵,仵作稱係煙毒,門丁沈彩泉因聽了陳竹山說的話,心疑與我父有關,就說不是煙毒,一定是有人用砒毒死。一謂煙毒,一謂砒毒,兩人爭論起來,仵作即含糊報稱是服毒身死,填入屍格。劉錫彤聽說是服毒身死,當即傳問屍親鄰舍,都不知毒藥從何而來。劉錫彤亦固有陳竹山先入之言,已懷疑與葛畢氏秀姑有關,當即將秀姑帶回縣署。

 

縣官初訊

劉錫彤把秀姑帶回縣衙後,當天即坐堂審訊,追問秀姑毒藥從何而來,秀姑供不知情。劉先是百般勸誘,秀姑仍說不知其夫是服毒身死,更不知毒藥從何而來。審了半天,秀姑始終說不知。夜間再審,劉錫彤不問毒藥來源,卻要她供出曾與何人通姦。秀姑也說沒有,一再逼問,都說沒有。又問他居在楊乃武家,是否與楊某有過私情,秀姑說楊某除教她識字讀經外,並無別樣不好的事。審了多時,仍審不出姦情。

 

劉子翰、何春芳恐逼問姦情,秀姑要說出他二人之事,當夜即叫阮桂金入獄誘騙恐嚇秀姑,對秀姑說,葛品連是毒死,驗屍已經明確。外面都傳說是你謀殺親夫,這個罪名一成立,就要凌遲處死。要想活命,只有說是別人叫你毒死的。你在楊家住過,外面早有人說你和楊某有關係,你如果說出是楊某叫你毒死的,你就不會得死罪了。楊是新科舉人,有面子,也不會死。還威脅她決不能說出劉公子之事,此事毫無對證,說出來就是誣陷好人,要罪上加罪。秀姑不語。

 

第二天再審時,劉錫彤逼問毒藥及姦情,秀姑還是說不知道。劉錫彤就叫動刑,一連三拶(舊時夾手指的刑具)。秀姑初次受刑,熬刑不過,既不敢說劉公子之事,又想不出別人,只好照阮桂金所教的話供了。說我父初五日曾到她家裡,給她一包藥,說是治流火的,吃下去就死了。

 

劉錫彤取得秀姑口供後,立即傳訊我父親。我父母在家聽說葛品連被人毒死,正在詫異,縣裡來傳,即隨差人前去。一到就在花廳審問,劉錫彤叫我父供出如何用毒藥毒死葛品連。我父即怒斥劉錫彤憑空誣陷。劉出示秀姑原供,我父仍堅稱絕無此事。因為我父是新科舉人,不便用刑,12日即申請上司將我父功名革去。不等上面批下來,第二次審問即動刑,一連審了數次,夾棍火磚等刑都使用了,我父還是沒有承認。我有個堂叔楊恭治,舅父詹善政,聞知上情,以我父初五日正在南鄉我外婆詹家除靈,無由交給畢秀姑毒藥,顯然是秀姑亂供誣陷,即赴縣稟訴,為我父剖白。劉錫彤提案質訊,秀姑畏刑,仍是照前供說。劉錫彤即認為案情已明,就將驗屍審訊各情,詳報上司。

 

知府再審

劉錫彤自恃朝中有人,與知府之關係又密,認為案經上詳,即可定讞(審判定罪)。當時杭州知府陳魯(伯敏)翻閱原詳,見我父並未承認,就叫把全案人犯案卷解府複審。10月20日我父和秀姑、沈喻氏、喻王氏及我的母親以及其他有關人證,都被解到杭州。劉錫彤親到杭州打點,解送杭州府的原供都作了捏造修改。把沈喻氏供稱死者口鼻流血,改為七竅流血;銀針未用皂角水擦洗,加上已用皂角水擦洗;因我舅父說初五日我父在南鄉詹家,即將秀姑所供初五日授予流火藥,改為初三日授予毒藥。

 

陳魯是軍功出身,看不起讀書人。他早知我父慣作謗詩,毀謗官府,認為我父是一個不守本分的人。倉前鎮糧戶鬧糧的事,也知是我父為首。又有劉錫彤先入之言,故此案一解到府裡,即不容我父置辯,第一次審問,即用刑逼供。秀姑因有供在先,不敢翻供。沈喻氏聽秀姑誣供毒藥是我父所給,亦改供說在品連死時見死得可疑,即盤問秀姑,秀姑說是楊乃武叫她下毒的。與在縣原供及到縣喊告之呈詞,完全兩歧。陳魯並不究問,卻用嚴刑逼問我父,跪釘板、跪火磚、上夾棍,幾次昏去。一連幾堂,我父熬刑不過,只得誣服,混供曾至秀姑家給予毒藥,囑其毒死本夫。陳魯又逼問毒藥從何而來,我父說前次到杭州回餘杭路過倉前鎮,用40文錢買了一包紅砒,說是毒老鼠的。問他在哪個店裡買的,店主叫什麼,我父說在愛仁堂藥舖,店主叫錢寶生。

 

陳魯取得我父口供後,不傳錢寶生來對質,卻叫劉錫彤於27日轉回餘杭傳訊錢寶生,訊問他賣砒經過。劉錫彤在傳訊錢寶生之前,恐怕錢寶生不肯承認,就和一個曾任杭州府幕客的倉前人章濬(即章綸香)相商。章綸香曾做幕客多年,當時是餘杭的訓導,為餘杭紳士中的一個頭兒,平日與我父亦合不來,我父寫的謗詩中也曾罵過他。章綸香當即向劉錫彤獻計,由他先寫信通知錢寶生,叫他大膽承認,決不拖累。如果不承認,有楊乃武親口供詞為憑,反而要加重治罪。

 

錢寶生到縣,劉錫彤問他賣砒經過,錢寶生說這個月並沒看見過楊乃武到倉前,更沒有賣過砒霜。並且說愛仁堂是個小藥舖,舖裡並沒有砒霜。劉錫彤一再威逼騙誘,錢寶生以確無此事,還是不肯承認。而且說他的名字也不叫錢寶生,是叫錢坦。從來沒用過錢寶生這個名字。錢寶生有個弟弟錢塏聽說他哥哥被捉到縣裡,即趕來打聽內情,設法營救。他知道陳竹山和知縣官熟識,就去懇托陳竹山進縣裡說情,陳竹山陪錢塏去到縣衙門房時,劉錫彤正在花廳上訊問錢寶生,不便進去,就在門房裡叫門丁沈彩泉把我父在府裡的原供要來看看。門丁進去把劉錫彤抄來的我父原供給陳竹山看,陳竹山見供詞上是說買砒毒老鼠用的,即對錢塏說,主犯所供買砒是為毒老鼠之用,賣砒的藥舖並不知道是毒人,故承認下來,沒有什麼罪,至多是杖責,不承認,反而有罪。如果承認,可請縣裡給張無干的諭帖,這樣就不會有拖累了。

 

陳竹山正在與錢塏商議此事,錢寶生退下來了。寶生見到他弟弟錢塏就說,縣官強迫他承認賣過砒霜給楊乃武,他沒有賣過,怎麼可以承認呢陳竹山就走上去照方才和錢塏商議的話,勸錢寶生承認。並說他可以代為說話,請縣裡出給他無干諭帖。錢塏也勸他哥哥承認。錢寶生聽他們這樣一說,就答應了,當即在門房裡出了一張賣砒的甘結。陳竹山拿了甘結進去見劉錫彤,劉錫彤見取得了甘結,也就給了錢寶生無干的諭帖。劉錫彤騙得了錢寶生賣砒甘結後,即日送府。陳魯即據供詞及甘結定案,按律擬罪:「葛畢氏凌遲處死楊乃武斬立決

 

按察巡撫會審

陳魯嚴刑逼供,草率結案,此事立即哄傳全省。當時距離鄉試結束還不久,我父親就是這一年八月鄉試時考取第48名舉人的;許多鄉試沒有考取的生員,對考取的人本來就心懷妒忌,聽到新科舉人中出了謀夫奪妻的兇案,都幸災樂禍,奔相走告。還有出入官府的一些士紳幕客,平日不直我父之為人者,也都推波助瀾,眾口一詞,指我父為十惡不赦的大壞人,都以早日看到處斬為快。

 

這時我一家六口,家破人亡的慘禍已在目前,我母親日夜啼哭,雙目盡腫。我姑媽楊菊貞(葉楊氏)知我父是受刑誣服,即到處奔走設法要救我父一命。她在城隍山的城隍廟求了一個籤,籤詩說:「荷花開處事方明,春葉春花最有情,觀我觀人觀自在,金風到處桂邊生。城隍山的測字先生解釋說還有救星,到荷花開時,冤情就可以明白;桂花開時,人就可以平安歸來。她又去扶乩,乩壇批了兩句詩:若問歸期在何日,待看孤山梅綻時。這些當然都是無稽,但是舊社會是講迷信的,因此我姑媽很有信心。她自幼與我父相依為命,今見我父罹此奇冤,悲憤萬分。我姑媽問沈喻氏,知她在縣裡和府裡口供都不一樣;問錢寶生的母親和愛仁堂夥計,都說沒有賣過砒霜,冤情很明顯。她恨這些瘟官對老百姓太殘忍,把人的性命看得不值一根草,拼死也要為弟弟伸冤,就準備上省告冤狀。我母親這時生了我哥哥榮緒,前清規定女人不能遞呈告狀,就請我舅父詹善政作抱告,到省裡向臬司、藩司、撫台衙門投狀告冤情。

 

這時杭州知府陳魯已將此案詳報按察使署。這個按察使也是一個只曉得做官弄錢的糊塗官,案子到了按察使署,只過了兩堂,即認為原審無誤,照原擬罪名詳給巡撫定讞。此案到了巡撫衙門,當時浙江巡撫楊昌濬派臬台會審,在審問時,不問案情真假,一味庇護府縣原判。我父一再供稱並無在倉前愛仁堂買砒霜之事,前係畏刑亂供。楊昌濬派了個候補知縣鄭錫滜做密查委員,到餘杭去密查。委員未到,劉錫彤就知道了訊息,先與幕客商議,作好了佈置。叫陳竹山先去通知錢寶生,叫他按前具甘結承認賣砒是實。委員到餘杭並未進行密查暗訪,倉前鎮也未去,只找錢寶生談了一談,錢寶生承認賣過砒霜,就算密查確實。劉錫彤又重賄委員,盛席招待。委員就住在縣衙裡,竟聽一面之詞,以無冤無濫會同劉錫彤稟覆。楊昌濬也就認為案情確實,即依照杭州府原擬罪名斷結,勘題上報。巡撫是最後一審,至此已是鐵案難翻了。只要刑部回文一到,就要立即執行。

 

兩上北京告御狀

巡撫審問結案後,我父謀夫奪婦的惡名,即傳播京師。浙江在京的一些官員,聽到本省士人中竟發生這樣的事情,認為奇恥,無不痛罵我父,惟恐其不速正典刑。他們哪裡曉得這裡面有似海冤情呢我母親及戚屬都認為沒有生望了,只我姑媽仍不死心,入獄探監,與我父相商,決定上京告御狀。由我父自擬呈詞,歷敘冤情及嚴刑逼供屈打成招的經過。同監的犯人很多,也鼓勵我父上控。寫呈詞沒有紙筆,有個監視我姑媽探監的獄卒,很同情我父,設法弄來紙筆。我父將呈詞擬好,交給我姑媽帶出,由我父親的舅父姚賢瑞作抱告,陪同進京。我姑媽和我母親帶著我哥榮緒,身背黃榜(冤單),歷盡千辛萬苦,走了兩個多月,才到北京,向都察院衙門控訴。

 

不料都察院問也不問.即將他們押解回浙,仍交巡撫楊昌濬審理。楊昌濬仍交原審各官審問。這些問官,恨我姑媽上控,提審時不待我父開口辯冤,即用重刑威嚇。秀姑更不敢翻供,因此仍照原擬斷結,這次御狀是白告了。

 

當時浙江有個京官叫夏同善,丁憂期滿要回京,杭州胡慶餘堂胡雪巖為他餞行。胡雪巖有個西席吳以同作陪客,吳以同是我父的同學同年,知道我父此案有冤情,在席間和夏同善談起這個案子的曲折情況及我父平日為人。夏同善記在心裡,答應回京相機進言。

 

我姑媽第一次告御狀失敗了,仍不死心,決定第二次上京去告。在去以前,我父親從獄中告訴我姑媽先去看在杭州的幾個好朋友。一個是汪樹屏,汪在白尼山汪家很有名,他的祖父在京裡做過大學士,哥哥汪樹棠也在京裡做官。另一個就是上面所說的吳以同。還有一個是夏同善的堂弟夏縉川,是個武舉。這三個人都是我父親要好的朋友。我姑媽去看這三個人,他們都熱心幫忙,並且寫了信,叫我姑媽到京裡找夏同善。吳以同介紹我姑媽見胡雪巖,胡雪巖幫助了到京的路費和到京後的用度。同治十三年九月,我姑媽和我母親偕同抱告姚賢瑞第二次又上北京。

 

到了北京,先去求見夏同善,夏同善夫婦接見了我的姑媽,她向夏夫婦哭訴冤情,及府縣州官嚴刑逼供情況。夏同善答應設法幫忙,介紹我姑媽遍叩浙江在京的一些官員30餘人,並向步軍統領衙門、刑部、都察院投遞冤狀。夏同善又商之於翁同龢,翁同龢也很表同情,把本案內情面陳兩宮太后,請皇上重視此案。因為有了一些同鄉京官幫忙說話,這次沒有押解回浙。西太后下了一道諭旨,叫刑部令飭楊昌濬會同有關衙門親自審訊,務得實情。同時又叫禦史王昕到浙江私訪。

 

楊昌濬奉諭後,沒有再交各原審官審問,而委派湖州知府許瑤光等審問。許瑤光審問時,沒有動刑,叫我父及秀姑照實直說。我父知道一定是我姑媽告御狀告准了,於是盡翻前供。秀姑也翻了供,當堂呼冤,供說並無毒死乃夫之事,並供出劉子翰姦汙、何春芳調戲及阮桂金串供等情。但審了兩個多月,許瑤光不敢定案上覆,一直拖延審問時間,未能訊結。

 

欽差會審

御使王昕從浙江餘杭私訪回去,知此案有冤屈。但楊昌濬專橫跋扈,地方官吏都怕他,不敢違反他的意旨辦事。給事中王書瑞上疏,奏請另派大員往浙審辦此案。當時派了一個禮部侍郎胡瑞瀾提審此案。胡瑞瀾當時放浙江學政,得到上諭,開始尚不敢承辦。因他知道巡撫決定的案子,是不好輕易改動的,曾經奏請另派大員提審。上面不准,仍是叫他認真把此案審理清楚。

 

楊昌濬得知欽派胡瑞瀾提審此案後,就向胡威逼利誘,說此案已經反覆審問多次,無偏無枉,不宜輕率變動。如果有所更改,不僅引起士林不滿,地方負責官吏,今後亦將難以辦事。同時又向胡瑞瀾推薦寧波知府邊葆誠、嘉興知縣羅子森、候補知縣顧德恒、龔世潼,幫同審理。劉錫彤得知欽派大員提審,即多方重金行賄,這時許瑤光承審此案,尚拖延末結,得知欽派胡瑞瀾提審,即停止審訊。

 

胡瑞瀾提審是在會審公所,第一次由胡瑞瀾向犯人、證人問了一下,以後幾次審訊都是由寧波知府邊葆誠發話訊問。邊葆誠是劉錫彤的姻親,又是楊昌濬的同鄉,第二次提審時,見我父與秀姑翻供,即喝令差役大刑伺候。我父一再請求調錢寶生對質,邊葆誠堅執錢寶生賣砒甘結為憑,斥我父枉求脫罪,喝令用刑,日夜熬審,各種刑具都使用了,最後一堂兩腿均被夾折。秀姑也十指拶脫,最後一堂還用銅絲穿入乳頭。我父及秀姑熬刑不過,仍都誣服。畫供時已氣息奄奄,神志模糊,無法自己畫供,由兩旁差役拿起我父的手,捺上指印。秀姑也是如此(以後傳說我父親在畫供時,用蝌蚪文畫上屈打成招四字,又說畫了三個口字,都不是事實)。

 

胡瑞瀾覆奏時,對劉子翰的強姦,何春芳的調戲,都一概不提,卻說沒有劉子翰這個人。說劉錫彤有個大兒子叫劉海舁,於一年以前已經回原籍去了,不在餘杭。其實劉子翰是在案子發生後才離開的,胡瑞瀾是有意為之開脫。欽差審結,依樣畫葫蘆。我父仍是擬斬立決秀姑擬凌遲處死

 

至此,我父知是決無生望了,在獄中作聯自輓云:舉人變犯人,斯文掃地;學台充刑台,乃武歸天。因胡瑞瀾是個學台,根本不知理訟,所以說他學台充刑台,冤獄難以平反。

 

胡瑞瀾承審此案,照原擬罪名奏結後,地方士紳奉承胡瑞瀾明察姦隱不為浮議所動不負皇上委任;原審此案之大小官員,更是如釋重負。劉錫彤在杭州勾通一些豪紳出面設席宴客,連日不斷。陪審官邊葆誠、羅子森等,更加得到楊昌濬的賞識。這批湖南幫的大小官員都認為從此鐵案如山,不會再有反覆了。

 

提審起解

胡瑞瀾疏奏維持原判,一些人彈冠相慶,但也另有一些地方人士及京官以此案兩次上京抱告,主犯數次翻供,屢翻屢服,胡瑞瀾又奏稱熬審不諱,其中必有曲折隱情。地方上有些舉人生員及我父好友汪樹屏、吳以同、吳玉琨等30餘人首先聯名向都察院及刑部控告,揭露楊、畢一案,府、縣、按察、督撫、欽憲七審七決,都是嚴刑逼供,屈打成招,上下包庇,草菅人命,欺罔朝廷。請提京徹底審訊,昭示大眾,以釋群疑。

 

京中御史邊寶泉也奏請將此案提交刑部仔細審訊。夏同善、翁同龢、張家驤等亦一再在兩宮前為此​​案說話,認為只有提京審訊,才可以澄清真相。但慈禧太后對地方大吏承辦的要案,也不願輕易更張。即以避免拖累人證為名,還是不准提京複審,諭知刑部認真駁覆,叫胡瑞瀾再行認真審辦具奏。

 

胡瑞瀾奉諭後,又再提審了一次。複審時,我父創傷已稍平復,自思翻供是死,不翻供也是死,與其誣服,蒙不白之冤以死,不如翻供死於夾棍之下,為千古留一疑獄。於是咬緊牙關,又拼死翻供。因為胡瑞瀾在疏奏中說連日熬審,始審得奸謀毒害實情,這次上諭也就不得不加上不得再用嚴刑逼供之語。胡瑞瀾二次復審,不過是敷衍上諭,並沒有認真審訊。我父翻供,亦未用刑。審了兩次,胡瑞瀾即行覆奏,說主犯又復翻供,證人錢寶生已在監病故,難以定讞,請另派大員提審。錢寶生之死,當時即有不同傳說,楊昌濬、胡瑞瀾是報在監病故,傳說是自縊身死。但據與錢寶生同監之犯人出獄後說,錢寶生是劉錫彤、陳魯買通獄吏把他弄死的,藉以滅口。因此起解赴京時,人犯中即沒有錢寶生了,只有錢寶生的母親錢姚氏及愛仁堂店夥楊小橋。

 

這時汪樹屏、吳以同等的聯名稟帖已到了都察院。汪樹屏的哥哥汪樹棠亦在都察院,還有其他的一些浙江人特別是一些舉人、進士、翰林,他們認為這件案子如果真有冤抑不予平反,這不僅是楊乃武、葛畢氏兩條人命的問題,是有關整個浙江讀書人的面子問題。夏同善,張家驤(張亦係浙江人,時為翰林院編修)向慈禧太后說,此案如不平反,浙江將無一人肯讀書上進矣。

 

刑部有個侍郎袁保恆,與夏同善、翁同龢等均甚接近,袁在夏、翁處得悉案情內幕,看到胡瑞瀾之疏奏中歧異矛盾之處甚多,亦認為有提京詳細研訊的必要。邊寶泉在此時又上了一個奏摺,主提交刑部審訊。我姑媽在京,亦迭向各衙門遞呈,請求提京審問,在這樣多方面的環請下,慈禧才下了一道諭旨,交刑部徹底根究,提京審問。刑部奉諭,即令楊昌濬將全案人犯派員押解赴京。楊昌濬在奉到上諭刑部要來提解人犯時,大為不滿,但不敢公然違旨。

 

楊昌濬派候補知縣袁來保做押解委員。劉錫彤也是一道去的,劉此時名義上是說赴京督驗屍骨,但已是一個待罪備訊的官員,在路上還是威風十足,僕從轎馬隨侍左右,還隨帶一名刑名師爺同去。解差都如狼似虎,沿途不許犯人證人說話,夜間睡覺,枷鎖手銬亦不寬鬆。隨去的師爺途中威嚇秀姑不准翻供。愛仁堂藥舖店夥楊小橋,錢寶生的母親錢姚氏,則受到優待,常和差人在一道吃飯。對我父及秀姑受刑的創傷,沿途曾給予診治,大概是為了要消滅嚴刑逼供的證據。葛品連的屍棺裝在船上,每到一個州縣,都要加貼一張封條,有兩個差人看守。以後傳說屍骨已經掉換過,沒有這回事。當時天津鬧過教案不久,路上交通不便,一個多月才到北京。到北京後,犯人、證人都被關進刑部大牢。我姑媽、我母親幾次前去探監,均不准接見。

 

刑部大審

到北京沒有幾天,刑部就舉行大審,又叫三法司會審。當時凡京控大案,由刑部主審,都察院、大理寺會審。頭一天大審,刑部兩個尚書到堂,都察院也有人參加會審,兩邊陪審的、觀審的,有不少侍郎、御史。觀審的以江浙和兩湖的在京官員為多。夏同善、張家驤那天也到了。

 

坐在上面發話訊問的,一個是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剛毅,另一個是都察院刑科主事。兩個主審官刑部尚書桑春榮、皂保最後到。落座時,犯人都已帶進,差人喊堂示威。問官問了姓名以後,就叫我父親把如何與葛畢氏通姦,如何設謀毒死葛品連,從實招供。

 

我父把案子發生經​​過,從頭到尾,詳細剖辯,既未與葛畢氏通姦,更無合謀毒死葛畢氏親夫之事,在府在省,都是畏刑誣服,死實不甘。畢秀姑開始只是口呼冤枉,不敢翻供。問官一再叫她照實直說,她只說以為丈夫是病死,不知丈夫是服毒;毒藥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前供楊乃武授給流火藥,也沒有這件​​事;與楊乃武亦無姦情。

 

第一天問了兩個主犯就結束了。第二天、第三天審問屍親及證人。中間又停了幾天,最後是提全案犯人見證大堂質訊。門丁沈彩泉,仵作沈祥,愛仁堂藥舖夥計楊小橋,這一次都供出了真情。劉錫彤也跪在一邊,還是官員裝束,不像個犯人。

 

楊小橋供稱並不知有賣砒情事,藥舖進貨簿上從來也沒有進過砒霜。錢寶生的母親供亦如之。仵作沈祥供稱,驗屍的銀針沒有用皂角水擦洗過,只見口鼻血水流入兩耳,就在屍格上填了七竅流血。曾與門丁沈彩泉爭執,一說砒毒,一說煙毒,屍單上就含糊註了個服毒。門丁沈彩泉供出了陳竹山、錢塏在門房勸錢寶生出具賣砒甘結的經過。當門丁、仵作供出以上情事時,劉錫彤站起來擄袖掀鬚撲到兩個人的前面舉拳毆打二人,罵他們信口胡說。問官大聲叱止,他還不聽,兩個差役硬把他拉到原地跪下。當問官訊問劉錫彤,錄他的口供時,他又咆哮起來,說他是奉旨來京督驗,並不是來受審的,反責問官糊塗,不應把他當犯人看待。當問官問他銀針並未擦洗,為什麼上詳時說銀針已用皂角水擦洗過為什麼不叫錢寶生與主犯對質,卻叫陳竹山、章綸香勸誘錢寶生出具書面甘結為什麼將沈喻氏原供口鼻流血改為七竅流血劉錫彤均瞠目不答。

 

海會寺開棺驗屍

刑部大審以後,1876年(光緒二年)十二月初九日,刑部尚書桑春榮帶領刑部堂官6人,司官8人,仵作、差役40餘人,帶同全部人犯見證,到海會寺開棺驗屍。開棺以前,先叫劉錫彤認明原棺無誤,即由刑部仵作開棺。司官先驗,堂官再驗,驗得原屍牙齒及喉骨皆呈黃白色,四圍仵作皆說無毒。再叫餘杭原驗仵作沈祥複驗,問他有毒無毒,沈祥低頭不語。又叫劉錫彤去看有毒無毒,劉錫彤至此氣焰始落,面色慘白,全身發抖。

 

驗屍時,寺內寺外看的人很多。有個法國記者也在場,他看到木籠裡兩個穿紅衣的犯人,跑到籠邊看了又看。開棺時,又跑去看驗屍,及聽說驗屍結果無毒,又跑回木籠邊對我父說:無毒,無毒。這個法國記者的名字,我父曾說過多次,現在記不起了。兩年後,這個記者到杭州旅行,還特意到餘杭來訪問我的父親。當年外國報紙對這個奇案也有報導。

 

統治集團內部的爭吵

海會寺驗屍後,案情已經大白,刑部將復審勘驗情況,奏知兩宮。這時才將劉錫彤革職拿問,有無故入人罪等情弊;原審各官,為什麼審辦不實,要刑部再徹底根究。刑部又提集犯證審問了兩次,劉錫彤這時已和主犯人證同樣受訊。刑部審後,在勘題擬奏時,朝內朝外一些大小官員,卻因此案掀起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統治集團內部分成了兩派,一派以大學士翁同龢、翰林院編修張家驤、夏同善為首,邊寶泉、王昕也屬這一派的中心人物。因為翁同龢是江蘇人,張家驤、夏同善是浙江人,王昕原來也是山陰人,附和的又以江浙人為最多,所以稱為江浙派,又稱朝議派,這些人多係言官文臣。另一派是以四川總督丁寶楨為首,附和的多系湖南、湖北人,稱兩湖派,又稱為實力派。因為這一派都是幾個封疆大吏,掌握實權。

 

當刑部平反尚未奏結時,四川總督丁寶楨正在北京。這個總督曾殺過慈禧太后得寵的太監安德海,朝中一般京官怕他。他認為刑部對此案不應平反,承辦此案各級官員並無不是,不應給予任何處分,主張主犯仍應按照原擬罪名處決。他聽說刑部要參革楊昌濬及有關官員,有一天跑到刑部大發雷霆,面斥刑部尚書桑春榮老耄糊塗,並威嚇說,這個鐵案如果要翻,將來沒有人敢做地方官了,也沒有人肯為皇上出力辦事了。

 

丁寶楨又盛氣質問驗骨的司官,說人死已逾三年,毒氣早就消失,毒消則骨白,怎麼能夠憑著骨是黃白色,即斷定不是毒死是病死呢認為刑部審驗不足為憑。桑春榮見丁寶楨這樣氣勢洶洶,也猶豫起來,怕因此引起政治上的問題,對丁寶楨極力敷衍,答應再慎重研究。

 

當丁寶楨在刑部大肆咆哮時,刑部大小員司,沒有一個人敢與他爭辯。只有侍郎袁保恆說:刑部是奉旨提審勘驗,是非出入自有聖裁,此係刑部職權,非外官所可干預。丁寶楨悻悻而去。

 

刑部尚書皂保本來也是極力主張平反的,因為受了楊昌濬的厚賄,就不說話了。尚書桑春榮年老顢頇,對此案本無主見,一任司官辦理,別人說要平反,他亦主張平反,經丁寶楨這樣一威嚇,就拿不定主張,不敢出面參革了。對參革各員的疏奏,就一改再改,遲遲不覆。

 

邊寶泉、翁同龢、夏同善這一派,知道刑部在為楊昌濬、胡瑞瀾等開脫,就由御史王昕出名上了一個奏摺,彈劾楊昌濬、胡瑞瀾,說這些地方官員,平日草菅人命,而某些封疆大吏,更是目無朝廷,力請重加懲辦。

 

由於這兩派的爭吵,刑部平反的疏奏,拖了兩個多​​月,遲遲不上,我父在監牢裡更加著急。過去自謂是死定了,現在既有生望,急盼事情能夠早決,早脫牢籠,擔心拖下去,又要變卦。當時並不知道朝中正在爭吵,在獄中真是度日如年。一直拖到1877年(光緒三年)二月十日,刑部的疏奏才上去,二月十六日平反的諭旨才下來。我父出獄,已是在二月底了。我父出獄後,曾到在京的浙省官員家,踵門叩謝,有見的,有不見的。從京裡回來的路費,仍然是胡雪巖幫助的。我父死裡逃生,雖是夫妻父子重逢,但受此打擊,人雖未亡而家已破,痛定思痛,實在是悲多歡少了。

 

終是官官相護

封建朝代的官場中,官總是為官,案子雖說是平反了,但對承辦此案的大小官員,在處理時,仍是極盡維護之能事。楊昌濬雖然革職了,光緒四年又復起用,官至漕運總督、閩浙總督。劉錫彤雖是充軍到黑龍江,但對劉錫彤的兒子劉子翰卻完全開脫了。胡瑞瀾奏覆時捏造說劉錫彤兒子早於一年前回家去了,刑部對這一點雖沒有再提,仍是說他兒子與此案無關。其餘所有承辦此案的知府、知縣,都只是革職了事。

 

劉錫彤、楊昌濬都曾行賄,刑部卻說並無賄送情事。我父刑傷幾成殘廢,我看到時還是兩膝創傷累累,刑部卻說刑傷業已平復,並無傷筋折骨情事。所謂平反,實是反而不平。

 

對其他有關人員處理也是很輕的,餘杭仵作沈祥,將病死屍體認作服毒,檢驗不實,使無辜慘遭重刑,只是杖80,徒二年。劉錫彤的門丁沈彩泉,毫無根據即說是砒毒,也只杖100,流3000里。陳竹山在監病死。章綸香為虎作倀,寫信給錢寶生叫他承認賣砒,但只是革去訓導,杖刑都免了。

 

對不應加罪的,卻判了罪。如沈喻氏杖100,徒四年;王心培、王林、沈體仁也杖80。畢秀姑吃了這樣多的苦頭,也要杖80。我父舉人革職。至於楊昌濬、胡瑞瀾,刑部在疏奏時並未提出參革意見,是慈禧下平反諭旨時,將兩人革職的。還有刑部主事某因資助沈喻氏旅費,也受到處分。

 

虎口餘生

我父出獄後,家產蕩然,生活困難,依靠親友幫助,贖回幾畝桑地,以養蠶種桑為生,專心研究孵育蠶種。餘杭盛產絲棉,行銷省外。我家世代養蠶,對育種積有一定經驗。過了三年,我父親所育蠶種名氣就傳開了,遠近都來買。蠶種的招牌記號是『鳳參牡丹,楊乃武記』。凡我家出賣的蠶種,都蓋上這個牌記。每到育種時,全家大小日夜忙碌,家裡生活也日漸好轉。我母親有一天到桑園去收取晾曬的衣服,眼晴碰壞了,從此失明。

 

有人說我父親出獄後做訟師,不是事實,不過有時也替別人寫寫狀子。狀子寫在一塊水牌上,要當事人自己抄。自己不會抄,就請別人抄,抄好即抹去,因為是驚弓之鳥,怕官府來找麻煩。也有人說,我父曾在上海《申報》報館做過事,也不是事實,我父親沒有到上海做過事。1914年9月,我父因患瘡疽不治身死,年74歲。墓在餘杭縣西門外新廟前。

 

畢秀姑出獄後,回到餘杭,在南門外石門塘準提庵出家為尼,法名慧定。庵裡沒有香火,以養豬、養雞了其殘生,死於1930年,墳塔在餘杭縣東門外文昌閣旁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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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薰
  • 中國人自古以來便是官官相護,派系當家。
    難怪康熙最忌結黨營私,那力量足以顛覆王朝。
    沒想過這奇案和胡雪巖沾上一點邊兒,牽扯的人物竟有如此之多,看得薰眼花瞭亂了![:emotion1395111272-1392927965.jpg]
  • 薰對胡雪巖的故事有興趣嗎?
    這篇故事讀起來老是讓我想起周星馳電影裡的許多場景...
    [:emotion1395111271-1526376249.jpg]
    另外也可知古代在官場上,常因同鄉,同榜,而多了一份親切感,在有事的時候就會伸出援手,即使原本不認識或不太熟,從另一種角度看,這也是一種"人情味".

    君無忌 於 2014/12/22 09:33 回覆

  • 悄悄話
  • MARY

  • 這篇一定要看
    四大奇案之一
    解謎~

    推~
  • 峰迴路轉
    置之死地而後生
    真實事件比虛構的故事更精彩
    [:emotion1395368431-632703084.gif]

    君無忌 於 2014/12/22 09:58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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