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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哈里斯

第五天:無揀擇的覺知

睜開雙眼時,我心底充滿絕望。

懷疑之心鋪天蓋地而來,我鄭重考慮退訓回家,真不知道能不能再撐過今天。我得跟人談談。我需要幫助。但今天沒有與葛斯汀約時間,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可怕的春天。

約定的時間到了,我走進她接待學員的小辦公室。春天面帶微笑坐著,肩上圍了大披巾,我眼中的她就是如此自以為是。我甚至不確定能不能跟她溝通。

但來都來了,我一開口就是滔滔不絕抱怨。「我真的盡力遵從每個指示,」我告訴她:「但就是毫無進展,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撐下去,我在這裡真的很痛苦。」

她開口回答時,不再是那滑稽的腔調,完全是正常人的聲音。「你做得太用力了,」她告訴我。這個診斷夠直接、坦誠而堅定。她解釋,第一次參加僻靜常會碰到這個問題,她建議我盡力就好,放下期待,只是與腦子裡出現的任何念頭「共處」。「這跟平常生活完全相反,」她說:「我們平常做什麼事就要得到什麼結果,但在這裡,就只是得到什麼就接受什麼,並與它共處。

我再次看著春天,她端坐在那裡,鬈髮披散在圍巾上,我發現自己先入為主冤枉了這個好心的女子。春天其實相當酷;相較之下我反而成了蠢蛋。她說得對:這一點也不複雜;我只是過猶不及。這點醒悟讓我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接下來的靜坐中我決定從臥室拉一張椅子,擺在宿舍走廊盡頭的陽臺。我告訴自己要沉澱下來,別再這麼費勁。

我就只是坐著,與腦子裡出現的任何念頭「共處」。

我能聽到遠處他人的動靜,他們走向靜心大廳準備進行靜坐。接下來一切沉寂無聲。我坐著,輕鬆感受自己的呼吸。沒什麼大不了。無所謂的,小子。

幾分鐘過了,有那麼點靈光閃現。但沒有天降樂音,也沒有白色光暈。這感覺比較像是經過幾天調頻,試圖找到特定的廣播電臺,終於對到正確的波頻。我只是讓自己的專注力落在意識所及,最顯眼的那件事。

脖子痛。

膝蓋痛。

飛機飛過。

鳥叫聲。

樹葉沙沙作響。

微風撫過我的手臂。

我真的很愛在早餐麥片裡加些腰果和葡萄乾。

脖子。膝蓋。脖子。脖子。膝蓋,膝蓋,膝蓋。

肚子好餓。脖子。膝蓋。手麻了。小鳥。膝蓋。小鳥,小鳥,小鳥。

我想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叫做「無揀擇的覺知」。我聽老師講過,這是瀑布後頭的真實行動。他們說,一旦你有能力聚集你的專注力,就能自然放開對呼吸的執著,對意識裡的一切完全「敞開」。這就是我現在經歷的。腦袋裡「升起」的每個「客體」,我都能完全自在而清晰的接收,直到下一個客體取而代之。不做揀擇、沒有任何勉強與費力,一切只是自然發生。就這麼簡單,幾乎像是作弊。一切都朝向我而來,但我像是演奏爵士樂那樣輕鬆寫意。而且我根本不喜歡爵士樂呢。

背痛。

眼睛閉得很緊時,隔著眼皮可以看到有趣的閃光。

小腿癢死人了。

膝蓋。膝蓋,膝蓋,膝蓋。

癢,膝蓋,後背,癢,癢,癢,膝蓋,飛機,樹叢沙沙作響,微風吹拂皮膚,膝

蓋,膝蓋,癢,膝蓋,亮光,後背。

然後,我聽到一陣隆隆聲響逼近。愈來愈近。

現在,這聲音非常之盛大,就像電影「現代啟示錄」裡整隊直昇機從海平線那頭現身飛來的經典一幕。

現在,就在我面前。

我睜開眼睛。幾尺之外有隻蜂鳥盤旋飛舞。

還真的咧。

下一次靜坐更令人振奮。這次我回到靜心大廳,開始實行這個對策,不論腦子裡出現什麼,就是單純與它同在。有時,我依舊希望靜坐趕快結束,但這念頭出現時,我只是保持關照,繼續靜坐。

這就像一面低垂布幕逐漸升起。當然並不是說眼前經過的每件事都帶來驚奇;但意念的升起與消逝如此飛速,一個接一個像彈跳而過的球。而專注當下保持覺知,居然在我內裡產生了豐沛的血清素。

手感覺僵掉了。

鳥。

腳麻了。

文藝復興藝品裡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嬰兒臉。

心臟砰砰跳。

後背。小鳥。雙手。雙腳。心臟。後背,後背,小鳥,雙腳,小鳥,小鳥,小鳥。

雙腳,雙手,雙腳,雙腳,雙腳。

雙手。雙手。後背,後背,後背。心臟,小鳥,雙腳。雙腳。小鳥。

雙腳小鳥雙腳小鳥後背雙腳雙腳雙腳心臟。

小鳥。

小鳥。

小鳥。

前排有個老太太打了一個好大的嗝。


這就像我過去五天腦袋都被一艘水上摩托車拽著走,現在,我突然懂得怎麼滑水了。

我真切看到早晨上班前,自己腦子會浮現的一些微小念頭,也許是與碧安卡口角後,或是報上讀到的新聞,也可能是內心演練與老闆對談,這些念頭狡猾地溜進我的腦子,激起看不見的波紋,在接下來一天中糾纏我,搞得我心神不寧。念頭逐漸固化,形成觀點,不滿的小種子長成了惡劣情緒,而未能察覺的痛楚讓我莫名其妙對眼前剛好有交集的人大發脾氣。(君無忌註:這一段其實就是『面對情緒波動的處理方法』這篇文章一開頭所說的那個流程『念頭―→畫面、聲音、身體感覺―→執著(價值判斷、貪、嗔、癡)―→情緒、欲望、心情波動』

我記得我朋友凱雅瑪問到,該如何停留在始終不停溜走的當下,當時我啞口無言。

現在答案清晰可見:重點就在於溜走。一旦你達到了「無揀擇的覺知」狀態,就能清醒地觀看飛逝的一切。無常不再只是理論。「光陰似箭」不再是書中或是時鐘上銘刻的格言。我懂了,這正是僻靜的目的。

曾經被硬拉硬拽而抗拒亂踢、不願回到當下的我,終於清醒過來,看到了過去一直忽視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是否代表了世界為我敞開另一扇大門,如同春天老師所說,把焦點放在培養慈悲,而不是依循「舊有習性」厭惡抗拒。

晚餐後是葛斯汀的佛法講座。他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佛陀的經典主張:「人生皆苦」。這話引起許多誤解,廣為流傳後,成了佛學推廣的最大阻礙,也使得佛教顯得沉重陰鬱。事實上這只是翻譯的出入所致。巴利文的「苦」(dukkha)並不真的等於「折磨」。英文中沒有完全貼切的對等用語,比較接近的有「不滿」或「壓力」。佛陀的本意是:「世上萬事萬物,最終都是不如人意或無法依賴的,因為世事本無常。」

葛斯汀指出,要是沒有認清生命的本質,那麼不能算是有覺知的活著。「我們不是都在等著下一次愉快的經驗......不管是什麼,隨便都好嗎?下一餐飯、下一個男友或女友、下一杯拿鐵,或下一次假期,等待著一切操之在人、而非操之在我的經驗。我們只是活在期待下一次的歡愉中,我的意思是,我們多數人已經相當得天獨厚,在此生經歷了許多幸福時刻,然而當我們回首,這些幸福都去了哪裡?」

的確,卡通裡可以看到,主角狼吞虎嚥吃喝之後,舔唇咂舌心滿意足。但在現實世界卻看不到有人這麼做,即便我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但我們真能永遠快樂下去嗎?我們聽過多少有錢有名的人依舊不滿足的例子?搖滾明星的吸毒新聞、樂透中獎人最終自殺......心理學上還有個專門的名詞─「享樂適應」(hedonicadaption),當好事上門,我們很快就習慣這層快樂,然後恢復到平常的愉快程度,於是慾望永遠無法填滿。

「我們就像中了魔咒,」葛斯汀說:「這咒語讓我們以為這樣或那樣的事物會成為我們終極自由或快樂的泉源。從這個魔咒中醒來,脫離這個幻象,能更為認清實相,最終帶來更真實的幸福。」

在僻靜營中,沒有什麼好期待的,也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我們不得不面對「存在的傷口」,凝視深淵底部,逐漸認識到生命中大多數活動,像是在座位上每一次移動、每一口食物、每一次愉快的白日夢,都是意在避免疼痛或尋求快樂。但如果我們能放下所有,學會感受快樂,不必期待「外在事件的觸動」。這種快樂是自發的,不受外在因素限制;這就是「苦」的對立面。

當晚最後一場靜心結束,離開大廳時,我轉身面對佛像,連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居然對祂深深一鞠躬。

------摘自《快樂,多10%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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