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六十年前的承諾,也為了保護女兒不受傷害,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即使已經油盡燈枯,還是堅持回到有「它們」盤踞著的那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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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草

   母親從上海探親回來後,就一直悶悶不樂的。

 

   回想起來,一切的變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不,該說是那時候,我才察覺有變化。

 

   然後母親就住院了。

 

   醫生告訴我,母親的病症發現得太遲,癌細胞已經轉移,而且癌細胞分佈範圍太廣,全身多處病灶,難以分辨原發性的惡性腫瘤源自哪個部位。

 

   醫生說,只要轉移到骨骼或肺臟,就非常不樂觀了。

 

   我想他還說得客氣了點,他真正想說的應該是吩咐我去準備後事。

 

   母親的病況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轉為危急,她因呼吸困難而昏迷,急救時氣管被割開一道,插入管子幫助呼吸。清醒後,她不願照鏡子,不願看見自己的模樣。

 

   母親躺在病房,低聲抱怨全身都在疼痛。我想媽一定很痛,她只有在痛得難以忍受時才會說痛,平日等閒刀傷、燙傷,甚至有一次被野狗在小腿肚上咬出一排血痕,她都沒喊過痛。

 

   醫生在她身邊擺了個按鈕,囑咐她痛的話就按一下,嗎啡就會經由手臂注入血管,迅速為她止痛,但最好在劇痛之前就按下,要是等到很痛才按鈕,說不定止痛的劑量會一次比一次多。

 

   母親始終不肯按下按鈕,她說嗎啡會上癮,可是醫生告訴我說,她也剩下沒多少時間了,上不上癮已然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別讓她在痛苦中度過最後的生命。

 

   我覺得很有道理,於是轉述給母親聽。

 

   母親並不諱談死亡,對於死亡,她看得很豁達,她也曉得自己行將就木,甚至跟我談論葬禮的進行方式,她只要簡單的火葬,然後濺去大地,什麼排場也不要。

 

   可是她還是堅持不用嗎啡止痛。

 

   『受苦是了苦,』她告訴我,『現在受苦,下輩子會過得更好。』

 

   我緊抱她,含淚說道:『下輩子的事我不知道,可是看到妳現在的痛苦,我很難過。』

 

   她微笑著輕撫我的頭,還順手撫平我的頭髮,將打結的髮根撥開,就像小時候,每當我傷心哭泣,她都會這麼做。

 

   可是那天我下班後去陪她,她卻失去了往常的從容用力抓住我的衣袖說:『我不要死在醫院。』她瀕臨崩潰似的重複了好幾遍,似乎預感有什麼事將會發生。

 

   果然,那天晚飯之後,母親發作了,整個人痛苦的扭成一團。

 

   醫生和護士包圍著她,七手八腳不知在忙什麼,我站在一旁恍若局外人。

 

   不久之後,醫生才告訴我,他們已經為她注射嗎啡止痛,還說她的體力極弱,只怕會熬不過這幾天。

 

   我坐在她床邊,盯著她微弱起伏的胸口,盡力不顯露出悲傷的樣子因為這天晚飯之前,母親還剛吩咐過,她死的時候不能哭,哭的話她會放不下心,捨不得離開,變成孤魂野鬼,我總不希望她變鬼吧?我一邊撫著她的手背,一邊想像她幾個月前依然豐腴有彈性的手,如今瘦得連皮膚都鬆垮得像裹了一層薄膜。

 

   我緊握她的手,說:『媽,妳別逞強,痛的時候就按下按鈕吧。』

 

   或許是因為嗎啡的關係,她的眼神顯得疲憊,有些飄忽的看著我,喃喃道:『不要急救。』

 

   『媽,他們剛才不是急救,只是幫妳打針。』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曾告訴我,萬一彌留時,千萬不可為她急救,因為她曾經有一個朋友臨終時被急救整得很慘,死得更加痛苦,她那位朋友原本已經在念佛聲中一臉祥和,準備往生去了,卻被外地趕回來的兒子堅持要院方急救,結果被氣管切開插管、扎了很多針,還在心肺復甦急救中被壓斷肋骨,終至滿臉淚痕,以怨恨的神情離開人世。

 

   母親要求我絕不可急救,還曾經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她提醒我要記得履行。

 

   我再次強調,醫生只是看她太痛了,才作主為她注射,還補充了一些營養。

 

   她再度閉上眼,一言不發,嘴唇緊閉,雙肩微抖,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我以為她在氣我,後來我才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喃喃自語,手中不停搓揉被單,嘟嚷著:『我不要死在醫院。』

 

   母親即使在得知得了癌症後,也沒驚惶失措,反而回頭來安慰哭泣的我。因此我不能明白,那麼理性的母親,為何堅持不要在醫院過世,是她終於感受到死亡的恐懼了嗎?還是她對住了三十年遺有先父氣味的老家依依不捨?

 

   都不是她用幾乎聽不清楚的低聲說:『有人在家等我。』

 

   等?什麼意思?

 

   母親不再說話,繼續閉著雙眼,我看見她右手大拇指一遍又一遍搓著食指,就知道那是她平日念佛揉佛珠的動作,我翻了翻她身邊的手提包,找出她常用的星月菩提念珠遞給她,她接了過去,依然合眼不語。

 

   半夜的時候,母親才剛睜開眼,就告訴我說要出院。

 

   她說反正也沒幾天好活了,她要回家,不然誰知道他們又會給她注射些什麼。

 

   我告訴她今天太晚了,待會我先去護理站知會護士,待明天一早主治醫師來看過了,才可以辦理出院。母親想了想,點頭同意,然後說她今晚也不想睡了,反正以後也會一睡不醒,所以她想跟我徹夜長談。

 

   我不知道母親想談些什麼,但這很可能會是我們母女倆最後一次談話,我心裏已經盤算好,明天去公司將一年都未動用過的假期一次拿完,好好陪媽走完最後一程。

 

   我幫母親墊高枕頭讓她坐著,她將嗎啡按鈕拋去一旁,然後告訴我說,她要回家,是因為有人在等她。

 

   爸爸過世已久,姊姊遠嫁美國,家裏只有我一個小姑獨處,母親在民國三十八年從上海來台北時,親友一個也沒,誰會在家等她?

 

   『媽沒唬妳,』她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他們等我有六十年了。』

 

   『什麼?』

 

   『那是六十年前約好的,所以我一定得回家去。』

 

   媽在講什麼啊?說得也是,要是過得了下個月生日,母親也該滿六十歲了。

 

   母親談到她怎麼來台灣,怎麼在高中畢業後認識爸,怎麼相戀結婚。

 

   『我還記得他來我家提親時,那副緊張的模樣。』母親說著說著,露出溫馨的笑容,好像在剎那間忘記了所有痛苦。

 

   我不禁想起爸爸過世那天,母親靜靜的一個人待在廚房,反常的做起饅頭來。她費了大半天揉麵糰,呆坐等待麵糰發酵,待我在殯儀館安排好後事,天黑了才疲倦的回到家時,母親蒸好的一籠饅頭,全都擺在飯桌上,已經硬掉了。

 

   爸很愛吃媽做的饅頭可是媽總嫌功夫多,不常做。爸說,媽做的饅頭比巷口那家老山東的有咬勁,三餐吃也不膩,他會像孩子般纏著媽做給他吃,然後媽才勉為其難的在次日起個大早,讓爸晨運回來可以吃到熱呼呼、軟綿綿的饅頭。

 

   我看著一桌的硬饅頭,不敢問她沒事為何做這麼多,但我猜想她是擔心自己受不了打擊,於是藉由做饅頭來忘掉哀傷。

 

   直到母親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才告訴我當時是怎麼一回事

 

   總之,在母親去世的前一晚她說了許多往事,包括我聽過和沒聽過的,一直談到凌晨兩點,她終於不知不覺入睡為止。

 

   我為她蓋好被單後,到護理站去確認我留下的手機號碼,那邊有值大夜班的護士,我告訴她明天打算出院的事,還有我打算回家先整理一下,有任何緊急事情請馬上打電話給我,護士小姐也很好心的給我幾個電話號碼,建議我可以去找看護幫忙照顧。

 

   我離開醫院時,心中老覺得怪怪的。

 

   我那時候才覺得母親遺漏了什麼。

 

   剛才她什麼都談了,甚至連她在新婚之夜的心情都說了出來,惟獨她一開始就提的那件事沒談。

 

   那件有人在家等她(而且一等就是六十年)的事。

 

   乘計程車回家的路途上,我一路納悶著。

 

   次日下午,癌細胞終於發出最後攻勢了。

 

   癌細胞似乎是曉得我已經請好假、出院手續也已辦好,然後遠嫁美國的姊姊也會在今天傍晚抵達,所以在午後一時正要離院時,母親忽然痛苦得臉色慘白、額頭暴浮青筋,豆大的冷汗不停冒出。

 

   『要回家……要回家……』在醫生的搶救下,她不斷呻吟著這三個字。

 

   醫生為她整理好之後,對我點頭說:『希望她可以撐得到回家。』在看護的跟隨下,救護車將彌留的母親送回家,她的肺臟大概隨時會崩潰,得依賴氧氣筒維持生命。

 

   救護車將我們送回家,那是爸在擔任公職時買下的房子,以前日本人住過,有高聳的石牆,牆頂用水泥黏了尖銳的碎玻璃,還有綠意盎然的庭院。聽說爸會買下它,是因為母親對房子一見傾心,因為很像她兒時在上海住的房子。

 

   他們在這楝房子度過從婚後到死別的所有人生,房子的每個角落都留有說不盡的回憶甚至在爸逝去經年後,我仍可在玄關嗅到他工作回家散發的汗味,在庭院看見他整理花圃的身影,在書房聽見他專心閱讀時近乎屏息的細微呼吸聲,更何況對於與他相廝守的母親而言,房子壓根兒就是記憶本身。

 

   救護車抵達大門,我才剛要取出鑰匙,母親就忽然醒了過來,透過救護車的玻璃窗,警覺的緊盯門口,就像從來沒見過這扇門似的。

 

   這或許就是迴光返照吧?

 

   負責看護的中年婦女和救護車司機合力抬母親下車,放置在輪椅上,然後架好點滴、確認呼吸器沒問題了,我才輕輕的推母親進門。救護車的聲音揚長而去後,我心中懸掛著一絲不安,忍不住想像救護車會何時再回來,屆時就是母親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了,對於救護車何時回來,我竟有些期待,令我不禁有深深的罪惡感。

 

   進了外門,她掃視房子四周,安裝了插管接頭的喉嚨發出怪異的咕咕聲。

 

   她指指自己示意要扯掉鼻口上的氧氣罩,看護婦徵求我的同意,我則遵循母親的意願,幫她輕輕拿掉氧氣罩,至少在臨終前,她可以像平常一樣接觸四周的空氣。沒想到,氧氣罩拿掉後,母親竟大口大口吸氣,一點也不像彌留的樣子,我還差點以為她剛才在醫院的急症是裝的。

 

   待呼吸順暢了,她忽然雙目充滿怒意,冷冷的說:『現在你們高興了吧?』

 

   我暗暗一驚,以為她在對我說話,隨即發現她面對的其實是空氣。

 

   她環顧庭院四周,像禿鷹在尋找躲藏的獵物,還企圖要從輪椅上掙扎站起來,但雙腿已經軟弱得無法支持身體,嘗試了幾次徒勞無功之後,她才死心的坐好。

 

   『媽?』我正想問她怎麼回事,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震至心肺,我和看護婦都嚇了一大跳,等我驚魂略定,才發覺響聲是從屋裏傳來的。

 

   屋裏忽然間變得很吵,彷彿裏頭的傢俱全在拖行、翻滾,還有細碎的奔跑聲,像有一群沒人管的頑童在放肆嬉鬧,興奮的亂扔東西,而我們還站在外門和家門之間的過道上,進退不得。

 

   接著又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我們看見連大門也在震動,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盜門,也由不得像要塌下來。

 

   輪椅上的母親朝門口大喊『夠了!』喉部插管的空洞呼嚕呼嚕的吹風,吹出走音的笛聲。

 

   沒想到,門後即刻靜下來了,就像從來不曾有人鬧過一般。

 

   我怔住了,呆立了一陣,才衝到她面前:『媽!妳還好吧?』

 

   看護婦嚇壞了,她驚惶失惜的問道:『要不要報警?』

 

   母親搖搖手,還伸手去按著看護婦的手,低沉的說:『這不是警察管得著的事情。』她回首柔和的看著看護婦的眼睛,想讓她放心:『我可以保證,妳不會受到一丁點兒的傷害,因為妳是外人。』

 

   母親雙目炯炯,完全不像癌症末期病人:『乖女兒,聽我說……』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就像她年輕時罵我們一般威嚴。

 

   我凝神準備聆聽,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在聆聽的不僅只是我,似乎整片周圍的空氣都豎起了耳朵在聽。

 

   母親說:『我是妳外婆的第一個孩子。』我點頭表示知道。

 

   『小時候,當我獨自一人玩耍時,其實並不只我一個人……』

 

   『您跟舅舅玩。』我聽說母親小時候有個弟弟,不過已經去世了。

 

   母親搖頭說:『妳舅舅是夭折的,兩個,在媽之後的兩個弟弟全都未滿兩歲就夭折。』我聽了很是驚訝。

 

   我知道母親小時候住在大陸,也知道她有弟弟,但從來不知道他們發生過什麼事。

 

   我知道民國三十八年有大量從大陸避難來台的人,很多家庭因此分散了,我爸就是隨國軍來台的文書幹部,他隻身一人來台,從此跟父母兄弟失去音訊,一直到死前都還沒機會聯絡上家人。我從斷斷續續吸取的歷史知識中知道,在與大陸失去聯繫的那些年間,彼岸曾發生過文化大革命,我還曾一度猜測,舅舅是逗留在大陸,在文化大革命中遭遇不測,抑或是早在中日或國共戰爭中過世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夭折的事,母親以前從來沒提過。

 

   她說早在外婆懷上舅舅之前,大約是她三、四歲時,就有幾個小孩常跟她一塊兒玩耍,只要溜到後院去,那些孩子要不是早在玩著了,要不只要她一出現,他們就會蹦出來一起玩。

 

   我原本還在猜,母親小時候住在一個大家族之中,有很多親戚的小孩同住,所以不乏玩伴。

 

   可是母親搖搖頭:『妳外公是湖南人,到上海做進口生意,而妳外曾祖父是在上海經營米行的,兩人相識,才因緣結識了妳外婆,家中只有我們三口和兩個丫頭。』所以說,母親小時候是住在一個被大人圍繞的世界裏頭。

 

   但是在她印象中,那幾個小孩打從她有記憶開始就存在了。

 

   即使在深夜,她偶爾偷溜出房門,想尋找院子裏的蟲聲時,或因為月光很亮而想站到庭院石几上賞月時,小孩們也會老早就等在庭院了。

 

   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家的孩子,於是她去問外婆。

 

   外婆聽了,困惑得很,她擔心的問道:『平常妳不是都一個人在玩嗎?』

 

   母親以為外婆不喜歡她的玩伴,要趕走他們,便嗚嗚哭泣了起來。

 

   我聽說過這回事,西方人常傳說小孩有『隱形的朋友』,是幻想出來的玩伴。

 

   我看過一些雜誌上提過,心理學好像說孤獨的小孩才會這樣,母親沒其他兄弟姊妹,會想像自己有玩伴大概也很合理。

 

   母親說,當時外婆安慰她,叫她別哭,哄她有麥芽糖吃,然後問她那些小孩在哪裏呀?母親說就站在她身邊。

 

   正在身邊。

 

   外婆更加不安了,再問說小孩長什麼模樣?穿什麼衣服?

 

   母親轉頭看那些小孩,小孩也圓瞪著雙眼看她。

 

   『他們額頭上有劉海,頭中間紮了一串頭髮,頸上綁根紅帶,全都穿大紅肚兜。』

 

   外婆臉色蒼白,緊握母親的手,追問一共有幾個小孩?

 

   『好痛。』媽想甩開外婆的手。

 

   『對不起,囡囡……』外婆放鬆了緊握的手,試著緩和臉色,『妳數數看,有幾個?』

 

母親嘟著嘴,用手指點數,小孩們覺得有趣,一個個挨了過來,有的將臉湊過來,任她點。

 

『六個。』母親感到外婆的手瞬間冰冷了。

 

外婆不安的左顧右看,可她一個小孩也看不見,小孩們也紛紛靠去圍著外婆,四處轉頭瞧看她在看些什麼。

 

外婆疑神疑鬼,小聲的問:『他們有告訴妳什麼沒有?』

 

母親想了想,搖搖頭:『他們都不會說話,只會哇哇叫。』

 

外婆一臉害怕的表情,她將母親交給下人,叫下人在佛堂陪著母親,最好還上柱香,然後外婆跑到隔壁的寢室去,母親只聽外婆在翻找衣箱,她知道是衣箱,因為那口沉重的朱漆大木箱打開時會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像下雨前蛙兒的低吟聲。

 

   小孩兒們也尾隨著進佛堂,在木製的佛像前,他們乖巧的不敢造次,只輕步四處走動,好奇的東張西望。

 

   過不久,外婆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母親看:『是不是這樣?』

 

   母親感到周圍的空氣頓時冷了下來,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那種感覺雖歷時久遠,她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母親呀了一聲:『真的好像哦。』

 

   旁邊小孩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他們原本的瞇瞇眼猛然圓瞪,他們的劉海和頭髮像暴怒的公雞般豎起,要說是驚恐,不如說更像是憤怒,他們充滿防備的直視外婆,他們原本呆滯的眼神此刻顯得分外哀怨。

 

   他們倒退幾步,然後在母親眼前忽然消失。

 

   母親終於覺得異樣,終於發覺她的玩伴不是普通人。

 

   小小年紀的她,總算開始害怕了。

 

   外婆問她怎麼了?她說:『他們走了。』

 

   『是嗎?』外婆鬆了口氣,一邊小心捧著手上的東西,一邊招手要母親跟她走。

 

   外婆帶母親進入寢室,房中有兩口大衣箱,都是外婆嫁進來時從娘家搬來的,裏頭裝著外婆的嫁妝。

 

   外婆打開其中一個衣箱,在摺疊整齊的衣服上面,躺了另外五個一模一樣的東西。

 

   一共六個泥娃娃。

 

   六個泥製白漆,用黑筆畫上頭髮,勾上眼睛、眉毛,用朱筆點上兩小片唇兒,再畫上大片紅肚兜最重要的,是它們的頸上都繫了一條紅色的粗線,紅線的線毛鬆脫、色澤老舊,顯然年代久遠了。

 

   『泥娃娃?』我不禁好奇,為什麼會有泥娃娃?

 

   母親說了許多話,已經很累了。

 

   懶散的午後小巷,四周安靜得很,連圍牆外的車聲都似乎淨空了。

 

   此時春暖花開父親生前種下的杜鵑花雖久未打理,依然結了許多苞兒,被和暖的春意激發得忍不住綻開,令整片庭院美不勝收。

 

   看護婦打破了沉默:『阿姨,妳說了這麼多話,怕累壞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聽了這詭異的故事,好奇心早已蓋過恐懼,但仍然警覺的僵硬著身體,擔心門後是不是藏了什麼兇徒,但母親的態度令她更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母親喘著氣,想咳又咳不出來的樣子,還拚命要說話:『都要死的人了,還休息什麼?』

 

   看護婦趕忙遞給母親氧氣罩,她深吸數口,呼吸順暢多了,又繼續說,當初外婆婚後多年沒生育,請郎中號過脈,服了許多藥,也求過神、喝過符水,肚皮依然杳無消息。

 

   娘家的老女傭照顧外婆自小長大,最常傾聽外婆的心事,她建議說,不如去廟裏抱個泥娃娃來養,人家說會帶孩子來的。

 

   有這回事?我沒聽說過。

 

   母親說當然有,每個泥娃娃都繫上紅帶,在廟裏等人收養呢。

 

    外婆將泥娃娃當成真正的孩子來養,為它取乳名、跟它說話,還用湯水沾它唇邊,好像真的在餵它食物。

 

    就像玩家家酒。

 

    外婆太喜歡了,每天陪泥娃娃玩,覺得一個娃太寂寞,便乘回娘家時要老女傭幫她,再從廟裏抱回個泥娃娃。

 

   就這樣,一遍又一遍,抱回了好幾個泥娃娃,直到外婆生下母親,泥娃娃們才逐漸受到冷落。

 

   有一天外婆看見被擱置在角落的泥娃娃,已蒙上了一層厚塵,她才將它們拂乾淨了,用絹布包起,收入衣箱,自此便沒再放在心上。

 

   多年來,外婆翻找整理過衣箱無數次,都沒再正眼望過它們一次,也沒再刻意保養它們,直到母親告訴外婆這件事為止,它們才從衣箱重見天日,雖然如此,它們依然色澤如新,就像是昨天才剛放進去的一般。

 

   外婆考慮了一下,還是將母親看見泥娃娃的事告訴了外公,外公認為不祥,便要下人將娃娃砸碎,混到院子花圃的土裏去。

 

   外婆不忍,勸外公不必砸碎,埋了便是。

 

   外公說:『我聽說過,那些蓋房子的工匠,正是將那些偶人埋在房子的角落,或藏在樑柱接口中,令偶人作祟滋事。需知人形之物,日久成精,人們燒了惟恐不及,怎可隨便埋埋了事呢?』

 

   外婆依舊不捨,畢竟她曾經對泥娃娃們產生感情,將它們當成真正的孩兒來照顧呢。

 

   後來外公又再問起,外婆只推說已經砸得粉碎了,外公也不多加追問。

 

   但泥娃娃們並沒隨之消失,它們依舊在院子等候母親。

 

   外婆為了不令母親寂寞,只顧玩耍,便帶著母親學些女紅針線,況且女孩子長大了,也不能老是顧著玩的。外公也聘了位教書先生教些啟蒙的功課,學會讀書寫字,好準備將來送到女學堂去,因此母親漸漸疏遠了庭院,即使望見娃娃們,也不敢再親近它們了。

 

   半年後,外婆懷了第二胎。

 

   隨著肚子越脹越大,泥娃娃也越來越興致高昂,它們好奇又興奮的圍著外婆,猛瞧她圓滾滾的大肚子,神情中充滿了期待。

 

   孩子生下後,母親看見它們一直圍著嬰兒逗他玩,或許,它們失去了一名玩伴,希望再找一位吧。

 

   它們大概過於高興,日夜不休的逗弄嬰兒,以致嬰兒的精神日漸萎靡,外婆見嬰兒不對勁,急得四處覓醫,卻一點也不見效,眼睜睜看著嬰兒消瘦下去。

 

   不久,嬰兒高燒不止,藥石罔效,還未滿月就夭折了。

 

   外婆哭得半死,抱著嬰兒的屍體不願被人拿去下葬,因為習俗認為夭折的嬰兒是不能立墳的,是注定要成為無名枯骨的。母親見外婆過度傷心,也噤若寒蟬,不敢說出弟弟被泥娃娃逗著玩的事。

 

   泥娃娃們離開小嬰兒屍體遠遠的,它們哀傷的瑟縮著身體,似乎曉得自己做了錯事。

 

   外婆再度懷孕時,泥娃娃們也收斂了許多,它們忍耐著不跟嬰兒玩,只敢遠遠觀望,似乎在期盼他趕快長大。

 

   終於等到小孩滿週歲,學會走路後,泥娃娃們又出動了。

 

   小孩很高興有這麼多玩伴,泥娃娃們更是興奮得不得了,忘情的跟小孩玩耍。

 

   但是,才過沒幾週,小孩也開始發高燒了。

 

   泥娃娃們慌了,畏縮在屋角,不時焦急的探看大夫為小孩看病,卻不敢上前去碰小孩。

 

   於是,母親的二弟才剛過週歲未及半年,也夭亡了。

 

   『大概它們是陰寒之物,』母親說,『小孩受不住。』

 

   外婆萬念俱灰,自此不敢再懷孕精神也一直有些衰弱,時而會忽然間哭起來,或長時間發呆,或在半夜驚醒哭號。

 

   母親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她還是不敢說。

 

   在長大的過程中,寂寞的泥娃娃們總是會不時出現。

 

   她偶爾經過庭院,總會看見它們站在院子角落,可憐兮兮的望著母親,期盼她會理睬它們,再跟它們一起玩。

 

   時而午夜夢迴,母親一睜眼,會看見六個小孩站在床頭,嚇得她跑去找外婆同睡。

 

   年歲稍長後,母親在女子學校寄宿,也會常常看見它們在校舍的窗外呆呆的張望,老是苦著一張圓嘟嘟的臉。

 

   無論走到多遠,在乘火車回家的路途上,在野外踏青的旅途上,總會見到它們的身影。

 

   也就是說,它們不會只在屋宅的範圍內活動,也能夠走到外頭來。或許這跟屋外屋內無關,重要的是,它們會跟著母親,窮跟不捨。

 

   或許是習慣了,母親已經漸漸不怕它們了。

 

   對於沒有兄弟姊妹的母親而言,她說:『他們就像我的兄弟。』有時候有它們在,母親還比較安心,比如在黑暗中一個人上茅廁時。

 

   某次,母親從寄宿學校回家度假,偶爾在閒談中告訴外婆,那些娃娃還會時常出現,只是不會打擾她。

 

   外婆聽了之後十分不安,戰戰兢兢的在庭院踱步,焦慮得很。

 

   直到媽要回校前夕,外婆才告訴她,她當時並沒將泥娃娃銷毀,只是草草埋了,但日子已久,外婆竟記不清埋藏地點。

 

   外婆似乎還沒聯想到兩個兒子的夭亡跟泥娃娃有關,母親也不敢提醒她,免得外婆自責。

 

   後來外婆藉口找人整理庭院,翻遍了每一寸泥土,還是找不著泥娃娃

 

   外婆希望泥娃娃真的已經化成泥了,但母親仍然能夠看到它們,是否說明它們仍舊存在於某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還在靜靜等待?

 

   時日飛逝,母親已長得亭亭玉立。

 

   泥娃娃們卻老是長不大,而且面容一年比一年黯淡、破舊。

 

   有的眼睛模糊了,有的缺了手腳,有的還沒了半個頭。

 

   母親看它們挺可憐的,曾試著問:『你們在哪裏?告訴我好嗎?』

 

   它們發出嗚咽的聲音,像幼兒在飲泣,像生鏽沒上油的門鈕在哀嗚。

 

   『告訴我你們在哪裏,我可以修好你們,將你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母親在想,說不定修好它們之後,能將它們送回寺廟,讓它們有個安身之處,或者再被其他人收養。

 

   但是,泥娃娃睜大眼,露出防備的樣子。

 

   它們不敢告訴母親。

 

   它們大概害怕被找出來。

 

   它們害怕被找出來之後會真的被銷毀,因為有前車之鑑。

 

   它們逐漸退縮到庭院的大樹下,最後在樹蔭下消失不見。

 

   當時中國時局已經越來越亂,日本人被趕跑後,自家人又繼續內鬨。

 

   其時謠言紛起,人心惶惶,道是共產黨來了會被分地分財,還少不了被清算,這些是鬧過共產黨的地方傳來的消息。於是,達官貴族們都將財產換了黃金,買了去台灣或香港的船票,整片空氣都彌漫著沉重的不安。

 

   外公得到內線消息,道是共產黨迫近上海了,眼看沒幾天就要進城,外公商量著要全家東渡,獲悉有艘開往基隆港的商船,可是船票所剩不多,要去得趕快。

 

   外公要外婆連夜收拾簡便行李,值錢的細軟尤其重要。外公口中說著要買船票,轉身便跑出去了,老半天才灰頭土臉的回來,外套裏用油紙包了三張船票,邊搖頭邊說,一張船票就用了兩條黃金,不過值得。

 

   臨走前,外公將一切都辦得妥妥當當:母親不能再回校,外公老早就拍電報去辦理了停學,宅院是租來的,退租便是,傭人結清了薪金,家中器皿帶不走的也分了給他們。

 

   家裏鬧烘烘的,泥娃娃們也感受到這股不安的氣氛,它們似乎知悉了東渡的事,齊聚到母親寢室窗前,急躁的發出『嗯嗯』聲,掙扎著要說話。

 

   母親還記得,她跟外婆坐上人力車前往港口時,天正陰雨。

 

   陰晦的烏雲壓在空中,潑下棉絮似的雨絲,將視野蒙上了一片霧紗。

 

   泥娃娃們站在雨中,焦急的奮力揮動雙臂,口中竟說出了幾個字。

 

   它們臉上開了個洞,就正好在嘴巴部位鑿開,鑿得十分粗糙,臉部都裂開了幾道裂痕。

 

   它們齊聲大喊:『秀玉!秀玉!不要走!過不去!過不去……』它們很努力的要說話,也果真說了話。

 

    但它們在說什麼『過不去』呢?

 

    母親後來才明白。

 

    它們沒跟來台灣,因為它們過不了海。

 

    很久以後,母親才聽人傳說,一切妖魔鬼怪精魅等物,都是過不了海的。

 

    在輪船上,母親沒看見泥娃娃們,直到上岸也不見它們的身影,母親心裏猜想,她已經擺脫它們了。

 

   母親在台北落地生根,多年後結婚生子,但從來沒想過要回大陸。

 

   因為她不想令泥娃娃們再度找上她。

 

   『可是,媽,』我忍不住插嘴,『妳的名字並不是秀玉呀!』

 

   對於我的問題,母親只疲累的瞥我一眼。

 

   同一時刻,原本已經寧靜的門後又再度嘈鬧起來了,彷彿有聽眾對故事中斷表示不滿。

 

   『秀玉……秀玉……』淒厲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像是幼兒饑餓的哭喊聲,哀求著哪怕一丁點能夠填飽肚子的食物,音聲淒涼得令人眼眶發燙想哭。

 

   我們依然處於從外門通往屋門的過道上,過道上鋪了不規則形狀的石板,石板邊緣較少被腳底摩擦的地方長了層青苔,為了避免石板路面顛簸,也擔心青苔會讓輪椅滑開,我將母親的輪椅推到石板路旁的短草地上。

 

   由於屋裏的怪聲,我們不敢貿然進屋,正躊躇間,各種怪聲不知不覺自院子的各個角落響起,地面捲起陣陣詭異的寒風,風聲中充滿了不明生物的嗥叫,從四面八方迫近。小石子微微滾動,敲擊地面,庭院的大樹上,樹葉相互拍打,然後花葉紛紛落下,整個院子像是赫然充滿了生命。

 

   『可狠啊……』母親兇惡的咆哮,連喉頭插管都鬆動得在搖晃,『你們可別弄錯對象了,你們是衝著我來的才對吧?』

 

   原本是春天涼爽的午後,瞬間竟冷得像嚴冬,氣溫急速下降,我的口鼻呼出陣陣白霧,草葉上結了霜,空氣中的水氣化成冰粉,紛紛落地。

 

   看護婦嚇得縮在我後面,我想告訴她躲錯地方了,但四周都是聲音,沒有哪個角落是安全的。

 

   這一切其實早有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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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祕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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