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瑞安

(一)差一點就要發生的格鬥 

  「空手道自由搏擊的時侯,不准說對不起!」一個棕帶三級的學員閃電般的擊中另一個棕帶四級的臉部,那四級學員猝不及防的摀臉蹲下身去,三級學員慌了手腳,李中生猛地雷公般吆喝了起來。那三級學員被唬得不敢再扶,依照規矩,轉身屈坐,運氣調息。李中生俯過去扳開那四級學員的手,發現他的鼻子像搗爛的柿子,鮮血臉、手一灘灘的淌,李中生嘀咕道:

  「媽的,下手太重!」

  兩個白帶的學員把那位四級學員扶了進去。李中生吆道:「打架時要眼明手快,對方逼近來的時候不要慌,不慌便能反擊,慌便非捱拳頭不可!看哪,這就是榜樣。」

  今天「老教練」們都沒有來。郭靜在牆角倚著,像平常一樣沒有作聲。老二皺著濃眉,顯得非常暴燥。李中生照常教著武功,現在是自由搏擊的時間。每次輪到李中生指導自由搏擊的時侯,學員都懼怕得噤若寒蟬。李中生無疑是個天生的刺客——他出招狠毒,不留餘地,能打胸腹絕不打臂膀,能打鼻眼絕不打胸腹,學員搏擊時不賣力,他甚至會跳進場內示範搏擊,他這一進場,對手無不披血折骨的退下來的。

  我自幼跟隨父親學過羅漢拳,後來跟哥哥學鐵線拳,自己又苦練北派短打、彈腿拳,兼修楊家拳和少林虎鶴雙形,一九七三年起才在僑居地加入了神道自然流空手道。一直斷斷續續,練到現在還是棕帶一級。雖然還差一次升段檢定考試就可以考獲黑帶,可是我一直沒有勇氣去面對那麼多位「老教練」,以及李中生狠辣的拳腳。況且以我的體格,要通過擊破技術這一關——兩塊紅磚以及六片厚瓦——是不太可能的。

  老二的「本錢」比我好多了。他扛鋤扛慣了,熊背虎腰,銅筋鐵骨;在他來說,白天是鍛練體力,晚上捱揍。老二脾氣火燥,很喜歡中國功夫,也練過 一兩 套中國拳,打起來一身都是汗水,他彷彿很滿意這些汗水,因為這樣才證實他下著苦功。他每天劈腿時,不但內十字能張得全開,連外十字也能臀部著地,打坐時叫人站上去用力踩,看他痛得臉部所有的肌肉都皺在一起,彷彿橡皮圈交錯打了結,但他還是在牙縫裏出聲叫人繼續用力踏。

  也因為他能喫得起這些苦,而且專心修習空手道,他的成就比我們都高。我們五個自海外來台的,以他最先取得黑帶。一個來台後便棄武習文了。這是個忙碌的社會,忙搭車、忙上課、忙約會、忙期考,他不想也忙捱人打。一個練到棕帶,便無法忍受這種鍛鍊而退出了。本來殷勝和我以及老二都同時取得棕帶一級的,後來殷勝和老二去考黑帶:我永遠忘不掉那天晚上,老二狂吼,濺血,力戰,一場一場的應接下來,終於碎磚裂瓦,通過了鬼門關。殷勝卻在過了四關後,被總教練唐秋山的五指貫手扠中臉門,側進再加一記擒拿,肘部猛向下一記敲壓——平時一肘可碎十二塊洋瓦——殷勝的手便廢了。那晚他倒在榻榻米上,緩慢、痛苦、無聲地倒了下來,像一個慢動作的鏡頭,無限期的延長他的苦楚……從此他便沒有出現在武場上。我的黑帶初段也一直遲遲未考。老二考獲了黑帶補,半年來風雨不改,照樣苦練,終于取得了黑帶初段。除了那班「老教練」外,李中生和郭靜是第一批訓練出來的二段,老二則是第二批的唯一個黑帶初段。我呢?一直仍是棕帶一級。

  那邊李中生的吆喝之聲不斷地傳來,兩個水紅帶的學員正在交手。看他們一進一退戰戰兢兢的樣子,便知道他們對搏擊的技巧並不純熟,經驗亦不足。自然流空手道的帶段是由白帶到黃帶,黃進橙進水紅,水紅再深下去,便是棕帶了。棕帶分四級,級數越少,輩份越高,到了一級,便可以考黑帶。黑帶每兩年方可考一次,一次考不到,又要等兩年。黑帶到了五段以上,才佩紅白二色的帶。到了八段以上,便是純紅。空手道最高的是十段,這十段全世界沒幾個,在每一派系來說,可算是掌門或長老之類。

  水紅帶的學員練功不到一年,一年的時間,基本動作也許已經練得不錯了,但要談到搏擊,經驗還是不夠,互擊的時侯多,得分的時候少。但這兩個水紅帶的已經算不錯了。

  老二皺皺眉,低聲道:「叫水紅帶的學員打得那麼狠,萬一出了事,不是害了道館的名聲。」

  「李教練的脾氣你知道,」我搖搖頭說,「他是不容得人勸的。」

  老二嘀咕一聲:「媽的!」我笑著說:「晚上要升級檢定考試,李中生自然會急了一些!」

  老二低吼了一聲:「這些人都打傷了,晚上又考個鳥!」

  我吃了一驚,瞥見李中生側頭望過這邊來,忙低聲道:「你吼什麼吼,郭靜都沒出聲,你叫什麼!」

  老二以拳搥地,道:「媽的,以輩份來論,只有他可以制住李中生,偏偏郭啞子就是郭啞子!」

  我怕老二的脾氣會出事,李中生又是一個容易記仇的人,忙拍拍他肩膀說:「今晚他們練得好,我們也鬆下一口氣,練得不好,他們是瞎子打沙包,亂打亂捱!來,到我家喝酒去,管他雞跳鴨睡覺。」

  我們起身進更衣室,沒料到一個「老教練」躲在浴室裏脫個精光,不知在幹什麼。浴室門未關,他沒想到這時候會有人進來。我們一楞。他漲紅了脖子,怒吼一聲。我忙鞠躬說:「對不起,對不起!」他「砰」地關上了門。

  我向老二伸了一下舌頭。老二在地上啐了一口痰:

  「哼!這種『老教練』派頭,在這兒幹這玩意兒,也未免太狗!」

  我沒搭腔。那「老教練」怒氣沖沖的走出來,揪住我就摑了一記。我至少有十八種方法可以把他揪住我衣襟的手折斷,但我沒有那麼做;稍一遲疑,他又一巴掌打過來,半途被一隻冷、靜、有力、如鐵鐫般的手,五指如鉤,扣住。

  那「老教練」一怔,老二冷冷地道:「你最好別打!」那「老教練」又漲紅了脖子,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打他,干你屁事!」

  老二冷笑,沒有作聲,右手卻緩緩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收手的時候,全身上下都沒有一處破綻,手收回到胸前時,更加無瑕可襲。與人對敵,兩隻手或一隻手離身子太遠是不智的,至少腋窩的「攢心穴」就是致命傷。從那兒用「鳳眼」或「鶴鑿」打進去,直攻心房,必定休克。

  老二這一收手,那「老教練」當然知道他要幹什麼了。就在這時,猛聽一聲吆喝,李中生走了進來,雙手扠在他的繡金邊二段黑帶上,乜著眼睛看著兩人,陰冷的說:

  「晚上要考升級,大家都要打點打點,日本總會副會長岡田榮一要來,他兒子岡田久米也是高手,那時總教練怪起來,我可不想說是打這一場架引起的。」

  老二回瞪了一眼,一宇一句地道:「他不打人,我不打他!」

  那「老教練」齜牙露齒道:「你給我小心點!」老二回身道:「怎麼樣!」李中生猛喝道:「要打出去場上,按照規矩打!」猛聽一聲如焦雷般的暴喝:「不准打!」喝聲來自門口,卻震得四面迴響,彷彿從四面八方擊盪過來。

  我們回頭一看,是郭靜。

  李中生聳聳肩。我乘搭住老二的肩膀,扯了他出去。李中生擦擦鼻子,也跟了出來。那「老教練」罵了幾句,就再也沒作響。

  走到場上,原來人已散了,學員有些已回家,有些三三兩兩在歇息。老二悄聲說:

  「我們請郭啞巴喝酒。」

  沒料到還是給旁的李中生聽見了,聲音像削了皮的梨,怪得很省:

  「怎麼?沒我的份啊!」

  他從來很少與我們在一起,郭靜倒常在一起,但很少說話。他的為人我們不大瞭解,只知道他武功很高,不愛說話。我們聊天時,他總是把手反反覆覆的往地上敲,他的手光滑勻韌,像一柄菜刀。

(二)煮酒論武林 

  「老教練」們其實不一定很老。總教練唐秋山就只不過三十來歲,可是他的武功很高。平常我跟普通學員格鬥時,出腳踢中,再收回來,放回原地,對方還未及伸手招架。如果是沒練過武的人,我有信心叫他不知道中的是左腳還是右腳。但是我跟唐秋山平常約定對練的時候,我一腳踢去,他一定撈得到。如果用雙手兜住猶可,偏偏他是用一隻左手,其實不是撈住,而是用姆指拑住我的腳脛骨,就像鐵鉗子一般,這才叫人受不了。他的武功很高。自由搏擊時有多高,我們沒見過,以前日本人教的時侯,據說是他打得最好。但是最近他練壁虎功時摔了跤,從天花板跌落水泥地,腰背弄傷了,也較少格鬥了。

  其他的「老教練」們比較上了年紀(比起我們這些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來說)。他們是日據時代練起來的,有些是當時日本人來台灣開館時學的,他們學的原因我不知道,但知道有些因在日本分公司服務,非學不可;有些是日本要在台灣發展他們的武術精神時半被迫招募進來的。他們練習的時候,遠比我們現在苦,站一個貓足立姿(後腿屈前腿稍微著地,前虛後實,一旦攻擊時,虛者為實,實者為虛,而且彈跳攻擊,十分捷便,宛若貓撲鼠前的姿態。日本剛柔流空手道十段老拳師山口剛玄,以此得綽號「貓兒」)足足站半個鐘頭,而且要低姿勢,前踢一百下,左腳踢完,再踢右腳。左右腳踢完,再踢側踢,側踢踢完,再踢轉踢,稍有偷懶,木杖便劈在腿上,足令人痛倒於地。而日本武士道的精神會使教練把你從地上揪起來,一陣吆罵後,還得繼續練下去。

  「老教練」們便是這些日本武士的產物。他們的身體很奇怪,很早就衰老,出手很狠,走起路來也有些日本人內八字腳的味道。因他們國語不好,而且多為苦工,所以沒有繼續升段,也沒有拍電影,或其他機會,大部份人回家忍受他們的關節風濕痛,少部份還繼續在道館裏默默無聞的練下去。唐秋山是到日本學得二段,回來修完大學,再去日本考三段,有這些資歷,自是聲名大噪。他在此發揚空手道精神,前年又到日本考了四段(二段以上,必須到日本總道場考取),名譽五段,便當了這兒的總教練。

  我們拎著鞋子,退後齊立,向道館齊齊鞠躬之後,才離開道場,一路上哼呀唉呀的到了掛著「天字第一號牛肉麵」的老店。事實上,我知道今天大家都很不愉快。李中生和郭靜他們是一半由唐秋山指導出來的,一半是「老教練」們教的。李中生也是大學生,在思想形態上,這兩派之間有很大的鴻溝。譬如看武打片的時侯,「老教練」們不是冷笑揶揄,就是羡慕得眼睛發亮。這點在我們這一代來說,是不會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自信」,可是我知道我們的「自信」傷了「老教練」們的「自信」。

  吞下一口溫辣的酒,竹葉青的味道不像青竹倒像老竹,空肚子是有點承受不了。忽然想起南部有家詩社就叫做「竹葉青」,真是年輕人才想得出來的名字。氣氛不太好,我看見趴煮麵的老闆娘正端坐在那瓦斯爐前面,臉向街心,那煮麵的鍋不斷地冒出了白黏黏的水氣。老闆娘的臉像被蜂螫過似的,顯得眼珠子像嵌進去的,一動也不動,端靜坐著,她的唯一等待,便是等麵煮軟,撈起來加油添料,捧給客人吃。我不禁笑說:

  「如果我練武,有她那麼靜心靜氣就好。」

  老二揚揚眉:「她是誰?」

  我知道他愛挑戰的老脾氣又來了,笑說:「老闆娘。」

  他「哦」了一聲,放下了酒杯。

  沉靜很久的李中生忽然開了口。他跟著我們來,料想他必有一番話想說,果然沒有蹩久:

  「二兄,在道館中,你老兄的拳頭最硬,兄弟是知道,但是你也該知道『老教練』們對你的印象不太好,萬一遭到埋伏,雙拳難敵四手,不可不防……」

  老二坐起瞪了一眼:「這是幹嘛!你意思是我的黑帶一段不是他們二段的對手,打起來——」

  李中生陪笑道:「二兄誤會,不是這個意思。空手道這樁武技,不是帶段高就可了事的。上次東南亞日東流大賽,不是讓一個棕二的拿去了嗎!五段都拼他不過哩。二兄的拳腳,當無問題,只是老是跟『老教練』們衝突,兄弟在道館裏,也有些難做。」

  老二道:「好,我以後儘量不叫你難做便是。他們不來惹我,我便不惹他們!」

  李中生嘿嘿笑道:「說句良心話,他們也沒興招惹二兄,只是以前在日本人那兒受的苦,現在把鳥氣都出在這些剛學的小雛兒身上……」

  老二一拍桌子指向我:「他就不是小雛兒!」

  聽到「小雛兒」三個字,本想拍桌發作,不過還是息事寧人的好,我也知道李中生說的不是我。「也難怪,聽說他們以前被打得很慘。有一位還肺出血,日本教練叫他練氣功捱拳頭,他硬頂了兩下,日本人說他肌肉不夠結實,所以再狠狠給了幾下,回去後沒幾天就翹了辮子,他老婆哭天喊地的,明知她丈夫被人活生生打死,就是告官無門。官家會說:你的丈夫自己不閃不避,自己願捱的。她又怎麼說?難道請得動律師?」

  李中生笑道:「對,對對,想想『老教練』們過去的日子也是蠻苦的。」

  郭靜坐著喝酒,不說一句話,嘴唇抿得緊緊的。

  老二一仰首把杯裏的酒吞掉,說:「要是國術也能夠有這樣的效率和威力,咱們乾脆投到國術館算了,也省得在這兒受悶氣。」

  「哎,哎,老二,這話可差了。」我說,「空手道本就是達摩祖師的武技,是一九一五年沖繩島人官城長順在中國習藝時學得的。他看見白鶴飛起時,屋頂上的瓦片,給牠的翼拍碎了幾塊,官城長順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白鶴這麼柔軟的翅膀,卻能發揮這樣大的力量,後來他悟出了一套武功,配合以呼吸為主的拳法,發現了剛柔互制的道理,創立了剛柔流空手道。據說他運氣時,刀棍都傷他不了呢!」

  老二點頭說:「對。就算是名震國際的柔道,也是明朝陳元贇傳去的,陳元贇是福建少林寺派系的人。」頓了一頓,又說:「跆拳道亦傳自北少林。就算目下國際知名的泰國拳,他們側的膝肘都十分利害,也不過是傳自梁山泊中一百零八位好漢之一燕青的拳法!」

  李中生忽然說:「泰國拳很可怕。據說香港國術團去了兩次,敗了兩次。」 老二反駁一句:「一九六六年六月自澤村忠起,空手道敗在泰國拳的手下,不知凡幾,怎只國術而已?」

  我趕快打岔:「據我所知,香港習武人比國內較有出路,一是那兒搶劫事件很多……。所謂出路,我指的是他們大有動手之處。搶的也好,被搶的也好,自衛防身需要,打家劫舍也需要。」老闆娘把滾燙燙的牛肉麵捧上來,還是那麼專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話說上了頭,眼看牛肉麵一來,怕被阻斷,忙接著說下去:

  「出路其二是武館,因為世風的影響,加上武打片,他們自然要到武館喊殺一番,練得好的開館授徒,桃李天下。另外就是當打星去了。而在台灣,除了幾家武館,真談不上什麼出路。練得好辛苦,也沒有用…也許政府真需要替他們安排安排,這也是復興文化,傳揚國粹啊!」

  老二忽然又插嘴:「你說,台灣國術界的人勝不勝得過香港的?」

  我呆了一呆:「你問這幹什麼?」

  老二說:「香港的被泰拳打敗,我們這兒該有人去打嬴一場回來。」

  「廢話!」我說,「現在又不是刀光劍影的世界,有槍啊,砰,你就完蛋了。而且,香港那兩次去打,打敗了回來,香港武術界也轟動。其實,那批人是為錢而出賽,談不上代表香港的國術界。反正上了場就有勝有敗,有人打敗了,心裏已夠慘了,無須太過苛責。這年頭什麼場合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不過,武功未練到家,最好別什麼代表出賽,免替中國人丟了臉。」

  講到這裏,我忽然想到,說:「你問得好沒道理。什麼台灣比香港的?這也不是全部啊。像我們好一些前輩高手留在大陸呢。僑居地也不乏高手啊。其他國家也有,要不要我列出幾個?……」

  老二撥了撥手,有點不耐煩。李中生笑說:「吃麵吧!」大家津津有味的吃起麵來。老二忽然又把話題撿了起來:

  「你說,國術究竟能不能勝泰拳?」

  我一時沒話說。李中生說:「很難。」

  老二放下了筷子,「為什麼?」

  郭靜的嘴還是抿成一線,此時只是略揚揚眉,像仔細聽我們的話,又像一句也沒聽下去。

  李中生也放下了筷子,「你想我們空手道,練到現在已近四年了,每天就只練那幾下犀利的,譬如一記手刀,要練到姿態完全正確,而且練快,快到可以一掌削斷三隻酒瓶的頸子而沒傷到手;又要練力,一掌斫下去,十二塊瓦都要碎裂;更要練準,準到半空丟來一個圓西瓜,也可以在半空把它齊斬為二片,練到這樣還不夠,還要練在各種不同的情形下使用出來,在任何角度下,都可以用得得心應手。這樣招式雖少,但卻很實用,在搏鬥的時候能制勝於人的不是花招,什麼虎形鶴形、土形金形,而是一拳擊出去,夠快,夠準,夠力敵人就倒。空手道花那麼多時間苦練這數招式,而且花那末多的時間訓練自由搏擊,養成對打的經驗與勇氣,這是國術所沒有的。而泰拳比空手道的訓練更絕。一個泰國拳手要上擂臺前,至少已經過三四百回血肉苦戰。單看他們練,譬如用鉛球及木槌扔掟和力打腹部,使腹部堅硬如鐵。用酒瓶打腳脛部——平常一位武術家的腳脛骨,也是要害,最怕被人傷到,空手道中的下段側踢,就是專門踢這兒,可是泰拳師的腳脛骨,卻像鐵棍一樣,反而是武器。他們的擂臺倒地率是百分之九十,我們的國術連護具仍尚未劃定呢!」

  李中生頓了頓,咕嚕咕嚕的喝了半碗湯,只剩下牛肉麵,泡在碗裏。那瘦子老闆走過,看了他一眼,又巍巍顫顫繼續抹他的桌子,整個背部駝了起來,像一隻躬背老貓。

  「我不是說國術不好,而是我懷疑它的搏鬥能力。像太極拳,拖呀拉的,漂亮是漂亮了,打起來這樣慢,遇著西洋拳可糟了,他們每秒鐘可打十一拳。當然我想太極拳高手就不會這樣,可是如果栽培一個高手要那麼久,豈不…」停了下,又說:「有一次我看某地的國術大賽,從頭到尾,他們沒有一拳一腳可以稱得上門派的,總是扭打在一起,更糟的是壓軸戲,一些國術名家出來表演,一位光頭老拳師表演青龍偃月刀,有一招是人貼地蹲下,刀自右手反剪於背,滾交左手,嘿!誰料到就在這一交替蹓了手,叮噹一聲刀掉了地,老拳師漲得老臉通紅,觀眾也不知叫好還是不叫好……。」

  老二這一點倒是非常贊同李中生的。「我也是覺得國術太注重花巧了。什麼十形四象,五花八門都有,可是一旦使用起來不夠辣。各門各派之間,又常意見不和,我陰陽無極門的剛柔內勁才是正宗武技,你太極兩儀掌算什麼!而太極兩儀的人也這樣想。這樣想來想去,疑來疑去,加上師傅怕徒弟造反,所以教時留了一手,千百年傳下來,牛角也變成牛毛啦。還有些徒弟,根本未敢與師父動過手,換句話說,就連師父的斤兩也未秤過,這倒不如咱們空手道,或跆拳道,或唐手道,或合氣道、柔道、南拳道等等,每隔一定時候有測驗,有固定關要闖,力不足便破不了磚,武功不好便打不過師兄們,輕功不合格便飛不過七個人的身子踢斷木板……所以國際聯盟的總館一條黑帶頒發下來,繫在腰間的人都有了信心。這一條黑帶,也等於穩定了他們的血汗和功力。」老二的麵已吃完,現在窮喝酒,我說:

  「留點神,今晚還要升級考試呢。總教練和日本人都會來,不要醉了。」

  「嘿,醉不了的。」老二說。「要是國術能聯盟結合起來,這倒還有些希望。看哪,空手道、跆拳道、合氣道、柔道都是我們中國傳過去的,但他們現在雄踞天下,咱們呢……還好,前幾年李小龍踢出了江山,加上中國熱潮,洋人都知道『功夫』這個名詞了,真是起來做點事的時候呀!」

  我也學過國術,覺得有必要為國術說幾句話。我把麵帶湯一股腦兒喝完,看見老闆娘仍木訥地望著我們,心中有些好笑,她不懂我們在說些什麼吧。「你的話我贊同。不過中國功夫淵遠流長,不是那麼容易一下子就結合得起來,況且各家各派練功施式都不同,成見都很深,能統一他們的人還沒有出來……套句武俠小說的術語吧:江湖動亂,武林盟主還沒有出來。」

  幾雙眼睛望著我。我灌了幾口酒,心實了一些。「拿年前的一樁事情來說吧。那時候李小龍尚未成名。他在三藩市被邀請參加一次電視的表演,被邀的都是當地的國術師,他們正如洋人心目中所想像的中國武師一般:穿勁裝,攜煙桿,或者戴瓜皮帽,或者剃光頭,全身肌肉虬實。李小龍只穿一襲唐山裝。因為他是場中最年輕的,而且授徒的方式又與眾不同,當地的中國武師都不大看得起他。他坐在那兒,只顧跟熟悉的人談話,也不招呼其他國術名家。電視拍攝錄影時,翻筋斗的翻筋斗,彎鐵條的彎鐵條,李小龍則一直未上臺演出。後來一位彪形大漢上臺,坦胸露肌,紮穩馬步,叫了幾個人,都推不倒他。他瞥見李小龍一臉不屑的樣子,於是叫他過來推。李小龍也沒理睬,那人說:你沒種也學人家開館!於是李小龍慢慢的走過去,看著那大漢。那大漢再紮穩步子說:『推吧!』『碰』地一聲,李小龍的掌變成了拳頭,已擊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老二「喝」地一聲,道:「不是推嗎?怎可打人!」

  我慢條斯理地接道:「是呀。那大漢捱了他一拳,直飛到幕布條後,爬也爬不起來。李小龍看著自己還留在兩尺外的拳頭,一字一句的說:『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這時台下喧嘩一片,堂上也有人向他抗議,李小龍卻悻悻然獨自走了。」

  老二反覆沉吟道:「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

  李中生喝下了一杯酒,拍桌道:「好個『別人是打你,不是推你』。李小龍說得好,要是真跟別人幹上了,這幾十年的紮馬,推是推不倒,但別人一掌一刀壓過來可怎麼辨?」

  老二道:「那些三藩市國術家怎麼了?」我喝了一杯酒,攤攤手道:「怎麼了?難道高興得跳起來,擁著李小龍去喝茶?李小龍雖然死了,可是他的話還在……。」

  李中生手裏玩著酒杯,斜著眼看我:「這事你親眼看見的?還是從別處聽來?」

  我哈哈大笑:「管他呢,就算是我杜撰吧,也沒辱了你們的尊耳。」

  李中生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借刀殺人,自己的話卻叫李小龍講。」我也大笑出來。

  也許是太大聲了,老闆娘瞪了這兒一眼。我們都有兩三分醉意了,我意猶未盡:「就說現在的道館升級制吧,怎樣也嚴不過當年的少林木人巷。從那兒打出來,不是我們開開磚頭可以相比的。不過如果現在政府不支持,誰又撐得開少林寺那末大的場面!我聽台南詹兄說,他的師叔可以把丈二長鞭使得像槍般直,一收的時侯,丈二長鞭全纏到腰間去了。一條繩索給他練到這樣,軟硬都到家了。又如一對老夫婦,點點頭就飛過十餘尺的圍牆而不見。這可是親眼見著的。試想,十餘尺的牆哇。國術裏練輕功的方法有很多種,較普通的有綁鐵板,較高超的有赤足在石筍上走,最正宗的,是拿一個竹籮,籮裏盛滿了砂,人站在籮沿上走,籮不可傾下來……等到可以走得疾快時,砂漸漸減少,減少到無砂為止,而人可以在空竹籮上沾足飛行,這樣就可以做到踏雪無痕了。」

  「詹兄那時感歎很深。」我說:「他曾說過,練這麼久功夫,在戰時一不小心,『砰』一聲,就了結你江湖三十年辛酸淚,這個時代功夫是幹什麼的!」

  這時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都在喝著悶酒,沒有說話。金澄澄的夕陽,已沉重地從西邊沉下去,它的光芒反射在酒瓶上,折射得一蓬金芒,直刺在眼睛上,一時無法張開。

  李中生看看夕陽,又看看錶:「快六點了,今晚要早點到道館。」

  「我們這麼辛苦的練是為什麼?」老二忽然嘶聲問,他緊握著拳頭,我清楚地看見他拳骨上有一道針縫,那是他有一次一拳碎尺厚冰塊時留下的傷痕。

  我怕這種氣氛會影響今晚的考試,便試圖努力的來壓平這股兇焰!「我們習武者是挑一個擔子,你說是傳統的擔子,是文化的擔子,是武學的擔子吧,都可以。也許有一天,我們學習了有威力的空手道、西洋拳、截拳道等,或許可以為國術做一點改良。」

  李中生顯得有些沉重。老二說:「那像我們幾個大學生,既沒有專心在武技上,學武又有什麼用?」

  我忍不住又說了下去:「一般不習武的人也許平常對武打,武俠之類的東西嗤之以鼻,事實上在他們年輕的夢裏,都想當來去無跡、所向無敵的大俠。只是他們後來漸漸成長,成為另外一類的人,不得不衣冠楚楚,他們除了悲傷抑或欣喜若狂時舞擊幾下,也只能在唸辛蘇詩詞,讀史記遊俠時,讓俠意豪情在心中飄那麼一下。他們既無勇氣棄文而習武,又苦無文武兼備的能力。然而咱們練了武、有抱負,但文不成武不就,只成了異類,哈哈哈,好笑啊好笑。」

  他們都沒有笑。只有我自己笑開了。我真懷疑我自己喝醉了酒。我止住笑聲問:「你呢?李中生?你練來做什麼?」

  李中生「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我不知道他還要「嘿」多少聲,但外面的天真的快要黃了。他說:「我平生不守任何規則,只有在道館中,我才守那麼一點規律。」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聽來很詭異,像黑暗裏的一點金紅煙蒂,亮而無光,燃著便要熄了。

  我笑著打破氣氛,舉起了杯子,說:「為我們可憐的武術乾杯。」李中生一笑,舉起了杯子,「喀勒」一聲,與我的碰在一起。老二真的喝得差不多了,脖子都紅了,他遲疑了一陣,終於還是舉起了杯子,正要碰杯的時候,在一旁一直不發一言的郭靜,忽然一拳碰擊在桌子上,桌上瓶碗一起「突」地彈跳了起來,我們都唬了一跳,郭靜一個字一個字道:

  「武術絕不是這樣子!」

  這時碗筷陸續敲落在桌面上,碎聲連連。我們都迷惑起來,什麼時候得罪了他。忽然兩個女學生倉惶的走進來,嘴唇都嚇得發白,手還微微顫抖著。她們穿著綠草衣,黑裙子,一個咬著嘴唇,要哭又偏哭不出的樣子;另一個俏生的臉都白了。她們兩人撞碰著走了進來,一面回頭一面向著店裏叫:

  「有人,有人追我們。」

  那老闆放下了碗,緩緩站起了身子。那時後三個太保跌跌撞撞的踏進店裏,有兩個頭髮是鬈的,有一個只怕十五歲不到,頭髮留得長長的,花衣服在肚臍打了一個結。他們一進來,一個年紀較大,唇上留兩撇仁丹鬍子的傢伙,看見老闆攔路,推了一把沉聲道:「不關你的事。她們,我妹妹。」

  那老闆大概五十多歲,說話很慢,回過頭去向那兩個受驚的女學生:「是無?」

  女學生慌亂地搖頭。「跟我們回去!」那留鬍子的嚷道。一個最精壯的太保往老闆身上就推。我們立時想到木柵區的陳綉明命案事件。我「虎」地站了起來,老二已閃出了桌子,像一頭怒豹,快、猛、而無聲。

  可是驚變卻驟然發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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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祕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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